在火車底下又買了兩個烤紅薯,熱的燙手。邵昕棠墊著報紙拿著那個滾燙的大紅薯,有些尷尬的不知怎麽下口。


    聶健安人jing似的看出了什麽,拿著自己的大紅薯演示的從中間掰開,就露出金huáng色的內rou,香氣馬上就溢滿了整個車廂。


    兩輩子加一起,邵昕棠也沒吃過這麽……呃,平民的東西,他覺得很新鮮,很高興。從前他想吃什麽,什麽時候不是樣式美觀的放在jing致的碗碟裏,就差讓別人餵進他的嘴裏了。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烤得金huáng色紅薯,他在想他以前錯過了多少的東西。


    這趟車裏的人格外少,整個車廂也就幾個人。邵昕棠和聶健安挑了一個安靜的角落裏坐著,吃著烤紅薯,然後一起望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空,聶健安突然開口,聲音很輕的說:“我要走的時候,說是去送趟東西,一博非要跟我一起,我勸不好他,急得生氣了,跟他說話的口氣很不好……”


    邵昕棠摸了摸他的頭,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就聽聶健安聲音低沉的接著說:“然後他就乖了,還說等我回去一起睡覺……可是,我看他眼圈都紅了,我的口氣太不好了……”


    “後悔了嗎?”邵昕棠聽著他低落的聲音,輕聲的問道。


    “當然不會,我本來就是跟著gān爹的,gān爹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聶健安焦急的表態。


    “我知道。”邵昕棠笑著說道,安撫小孩兒的qing緒,說:“一博還小,不久他就會忘了這件事兒的,不要擔心。”


    真的會忘了嗎……聶健安垂著頭,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而邵昕棠,心裏也不是那麽坦然的。於戰南那天對他說的話還歷歷在耳,一直敲在他的心裏……


    “賣身契還給你了,以後不要再想著這件事了,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以前的事兒,我們都翻篇兒。我一定好好對你,你也再不要想著離開的事兒了,好不好?”


    “就是你,我就你一個媳婦兒!媳婦兒,我以後一定對你好!”


    “……”


    可是有些事兒,又是哪那麽容易翻篇的呢。他的離開,想必也給於戰南的心裏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痛吧,或許不會比他當初給自己的少。那麽,如果真的此生能再相見,於戰南能不能也翻過這篇兒呢……


    一大一小父子倆,在上海這個陌生的大城市裏落腳,什麽都要重新開始。


    邵昕棠打開秦越榮給他的牛皮小包,裏麵裝得滿滿的小麵額不記名票子,總量不會比他帶出來的那三根金條少。邵昕棠想起秦越榮為他做的一切,心裏酸酸的感動。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也認識了很多真正關心他的朋友呢……


    聶健安真的是個很能gān的孩子。他在他們租下的一處獨門大院中忙碌著,儼然把邵昕棠這個一家之主比了下去。他就像個小管家一樣挑剔工人哪裏做的合格,跟店鋪的老闆臉不紅不白的往死裏砍價,終於把邵昕棠喜歡的那把實木搖椅搬回了家。


    邵昕棠心裏有著qiáng烈的責任感,覺得自己肩負著教育小孩兒,養家餬口的雙重重任,就感覺熱血沸騰。


    可是,當聶健安每天乖乖的去上學,然後還做了一手不知道比他好吃多少倍的飯菜後,每天又把家裏收拾的井井有條之後,邵昕棠真的很愧疚。也是直到那一刻,他才感覺到自己是多麽的沒用,好像除了唱戲什麽也做不好一樣。


    以現在他們倆的生活,那些錢夠他們吃香喝辣幾輩子。可是即使這樣,邵昕棠仍然覺得應該出去找一份工作。這個年代連個電腦電視都沒有,他不能整天呆在家裏把自己呆傻了,最後與人都jiāo流不。


    聶健安對他要出去找工作一事兒,很是不放心。看著他gān爹比大姑年還嬌嫩的小臉兒,吭吭唧唧的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然後被邵昕棠捏紅了臉蛋兒說:“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麽做。”


    邵昕棠曾經也反思過自己為什麽那麽招人,覺得人的五官長得真的區別不大,尤其是東方人。那麽糾結自己的就是自己太白了。俗話說,一白遮百醜。邵昕棠覺得就是這點讓別人對自己產生注意。所以他到胭脂店裏買了一種男人用的,能讓人顯得黝黑健康的脂粉,每天不厭其煩的抹上厚厚的一層,也不用做別的,整個人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至少走在街上,很少有人能注意到了。


    隨著越來越大,聶健安越來越有小管家的樣子了。心疼那幾十塊大洋一小盒的脂粉,每次看到他gān爹跟不花錢似的往臉上使勁兒的抹,他的小心肝兒就一顫一顫的抽疼……


    盡管學歷什麽的一片空白,邵昕棠仍舊憑藉著過硬的實力,在一家報社找了一個翻譯的工作。工作不累,每天挺悠閑。工資不多,但是也夠他和他gān兒子的開銷了。邵昕棠覺得很快樂,他終於過上了自己想過的那種生活。


    日子就這樣平淡而幸福的流走……


    第71章 六年後


    六年後。


    公元1937年2月7日的這天,上海的天空暗沉沉的,透著一絲yin霾。


    邵昕棠抱著一大疊的文件,走在一條小巷子裏。還沒出巷子,就聽到大街上激烈整齊的口號聲:“抗日救國,打倒賣國賊,還我中華國土!”


    邵昕棠看著一個個舉著統一旗幟的男女學生們,在巷子口猶豫著要不要出去。


    從年前開始,這些學生就一波又一波的罷課起義,一次比一次聲勢浩大,bi迫中國政府跟日本正式開戰,為死去的同胞們報仇。


    自從六年前,東北三省淪陷後,日本這個島國在中國越發的肆無忌憚起來。中國政府正處於剿共的熱cháo中,國民政府跟老百姓想的安家樂業並不一樣,他們要的是政權,所以這幾年,“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被國民黨貫徹的很直接。


    日本人現在在上海橫行無忌,卻沒有中國政府來管。而這些心中隻想著國家,滿腔熱血的學生們卻被他們一次次鎮壓。


    就在兩天前,國民軍的一個軍官開槍打死了兩個鬧事的女學生。這件事迅速的點燃了全國愛國學生的怒火。以上海本地為首,各大高校今早聚眾遊行,在上海兩條主街和市政府門前高聲吶喊,要求他們償命。


    邵昕棠作為一個中國人,他能理解這些學生熱血的心裏。可是政權的事兒,永遠不是他們這些小平頭老百姓能夠左右的。邵昕棠知道中國與日本必然有一場死戰,他也想為祖國貢獻一份力氣,也想發出一聲吶喊。可是,他還在逃亡中,真的不宜做這樣露臉的事兒。他能做的,也就是用心寫一些能夠激勵,喚醒中國大部分還未覺醒的人民反抗的心,然後用筆名發在自己工作了六年的上海第一報社,新月日報裏。他也曾直接用英文寫稿向世界揭露日本這樣法西斯國家的罪行,得到了很多的回信和鼓勵。不少他的讀者想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想見他一麵。可是早在邵昕棠做這些之前,他就跟他們報社的老闆,曲義東說好了的,他的身份絕對不公開。


    曲義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學者,把他的報社辦的風生水起而沒有遭到政府的打擊,絕對跟他雄厚的背景脫不了關係。當年邵昕棠連張學歷都沒有就去應聘,其都沒有抱著什麽希望。碰巧遇到了那時還親自麵試的曲義東。曲義東當時像個和藹的老哥哥,跟他談國際形勢,國家問題,不到半個時辰,他就說邵昕棠被錄用了。


    邵昕棠當時非常驚訝,他壓根沒以為這個穿著普通的中年男子是這個報社的老闆。那時他猶豫的問:“難道你不用看看我的文筆嗎?”


    “那你會寫字嗎?”曲義東那時候這樣問道。


    邵昕棠點點頭。


    “隻要會寫字就行,我們這裏需要的不是書法家,也不是有一堆學歷的傻子,我們要的是這樣有自己深刻見解的人。熱愛自己的祖國,而對世界公正的青年。”


    那時曲義東這樣說的時候,他也沒想到,邵昕棠不僅會寫字,他還能熟練運用六個國家的語言。六年來,他對他們報社簡直做了不可估量的貢獻。後來邵昕棠理所當然的成了曲義東不可缺少的助手。


    邵昕棠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無論在什麽大場合裏都不卑不亢,同qing弱者而不畏權勢,難能可貴的是他也有自己的處世觀,不是那種不知變通的人,他有自己的小聰明,遺世獨立。


    曲義東簡直對他滿意到不能再滿意,這麽多年的相處下來,他和他的老伴簡直把他看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


    還有一點就是,曲義東和妻子舉案齊眉,非常相愛,卻隻有一個寶貝女兒,他們倆甚至偷偷的計劃著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邵昕棠,讓他真的成為自己的家人。或許,比邵昕棠成功的男人這個年代也有,可是他這樣各方麵優秀,又溫柔體貼的男人,真的是不可多得女婿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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