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點了點頭,然後答道:“我像,但我不是。他不像,但是他是。”


    話音落下,他驟然起身而上,伸出二指直戳向了皓月的鼻孔。皓月躲閃不及,被他戳了個正著,當即發出“哇”的一聲慘叫。縱身一躍向後退了好幾米,他落地之時一屁股撞到了餐桌邊沿上,撞得桌子咯吱一聲,平地挪了好幾寸。


    吳旅長見此qing形,越發的摸不清頭腦:“大師父,有話好說,不要見麵就動手嘛。”隨即他回頭去看皓月:“活神仙,您——您還好嗎?”


    活神仙捂著鼻子低了頭,緩緩的蹲了下去。而九嶷見狀,淡然說道:“你是自己走,還是跟我走?”


    皓月猛然抬頭,依然捂著鼻子:“妖僧,你還真是大言不慚!若不是我方才一時不慎著了你的道,你以為你能輕易討到我的便宜嗎?”


    九嶷冷笑一聲:“誰討你這狗養的便宜。”


    吳旅長一聽這話,心想和尚這分明是要挑釁,便想出言勸解,然而未等他開口,家中的老管家忽然惶惶的跑了過來,一路跑一路嚷:“大少爺,加急電報!京城來的!”


    吳旅長出門露了麵,隻見老管家一路跑得氣喘籲籲。將一張譯好的電文送到吳旅長手裏,老管家氣喘籲籲的說道:“大少爺,您快瞧瞧吧,說是督軍沒了!”


    老管家口中的督軍,乃是吳旅長的姐夫霍督軍。霍督軍是吳家榮華富貴的源泉,霍督軍一沒,霍家如何姑且不提,吳家第一個就失了靠山。吳旅長接過電文讀了一遍,嚇得雙腿一軟,當場癱坐在地。愣怔怔的坐了一分多鍾,他忽然又扯著老管家的長袍爬了起來,轉身對著九嶷和皓月說道:“你們二位的官司,你們二位自己打吧!鬧妖jing也好鬧鬼怪也好,我全顧不上了,我得去京城給我姐夫奔喪去!”


    說完這話,他東倒西歪的拔腿就跑。老管家見狀,也提了袍子慌忙去追。而九嶷和皓月站在院子裏,身邊一時間連個大丫頭都沒留,廂房開著門,就隻剩了他們兩個。


    這時,九嶷邁步進了廂房。


    皓月緊盯著他,雙手依舊捂著鼻子,隻見他走到桌旁,抄起一柄長勺就去舀米粥喝,喝了幾口米粥之後,又伸了手去抓碟子裏的小菜吃。如此láng吞虎咽了一頓之後,他一邊用骯髒袖子擦嘴,一邊抬起頭說道:“你是狗吧?”


    皓月瞪著他,不言語。


    九嶷笑了一下,又將盤子裏的rou包子一個接一個的往自己的鐵缽裏放:“奇怪,沒有見過你這樣的妖jing。想做人想瘋了?”


    皓月終於放下了手。小心翼翼的又抽了抽鼻子,他隨即正色答道:“貧道皓月,並非妖jing。”


    九嶷把鐵缽裝滿了,開始掰開盤中餘下的包子吃包子皮:“你是狗還是láng?白天我看不大出,夜裏yin氣盛,大概能看得清楚一點。妖捉妖,有意思,不過你不該給我搗亂。”


    皓月緩緩的瞪圓了眼睛:“妖僧!我不會坐視你害人xing命謀人錢財的!”


    九嶷抬眼看他,嘴裏嚼著包子皮:“想咬我啊?”


    皓月冷哼一聲:“我不會咬你的。你我之間,未必你是人,別人就承認你是人;未必我是妖,別人就相信我是妖。信不信我把你當妖收了,放到火中燒死?”


    九嶷不置可否的吃光了盤中所有包子的包子皮,然後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你的力量不小,但是妖氣很淡,和平常的妖jing大不一樣。吳家的錢,看來我是賺不到了,那我捉一個你,權當是補充昨夜那死鬼的空位吧!”


    此言一出,皓月對著九嶷劈麵便是一掌,九嶷猝不及防,隻聽“啪”的一聲脆響,正是皓月以打耳光之姿,將一張紙符拍到了九嶷臉上。四腳蛇聞聲從領口中談出了個三角腦袋,見狀便是罵道:“你媽×呀,敢打我的九嶷!”


    皓月聽聞此言,當即笑了一聲:“九姨?我還九姨夫呢!”


    九嶷一直是心平氣和的連吃帶喝帶說,直到聽了這句話,他才真是生氣了。他身上妖氣極重,幾乎成了半人半妖的體質。驟然受了皓月用來滅妖的紙符,他隻覺臉上一燙,竟然會有痛感。抬手揭下紙符揉進嘴裏,他惡狠狠的瞪了皓月,三口兩口的嚼碎紙符咽了下去。


    “好小子!”他聲音極低的說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麽就別怪我要收了你了!”


    說完這話,他伸手就往褡褳裏摸。可是皓月動作極快;未等他摸出什麽來,廂房之中人影一晃,正是皓月奪門而出。等他追到門外再看時,院內空空dàngdàng,哪裏還有皓月的影子?


    九嶷發了怒,氣得站在原地呼哧呼哧直喘。四腳蛇縮在他的袍子裏,見狀就伸了爪子要給他順順氣。捂著九嶷的一隻奶頭揉了半天,它伸出腦袋察言觀色:“還氣啊?”


    九嶷咬牙切齒的說道:“這個混蛋妖jing,我非把他捉住pào製一番不可!”隨即他又低下頭怒道:“不要摸我!”


    四腳蛇嚇得立刻一縮爪子,同時直覺身下騰雲駕霧,正是九嶷一路狂奔向前,要去捕捉那逃之夭夭的皓月了。


    第七章


    九嶷一路跑得腳下生風,沒跑出多遠,腳上的破鞋就被他甩到了九霄雲外。幸而那皓月雖然看著氣派不凡,然而尚未jing通移形換影之術,更沒有禦風飛行的本領,逃得雖然極快,但畢竟也還是憑著兩隻腳在地上跑,再快也快得有限。九嶷那兩隻赤腳並不嬌貴,沒了鞋也照樣能狂奔,緊追著前方人影出了吳宅大門,皓月與他成了個一前一後之勢,離弦箭般的竄出胡同上了大街,又一溜煙的穿過大街直奔了縣城外。街上行人隻覺眼前一花,也看不清九嶷與皓月的具體麵貌,隻感覺鼻子尖上有風chui過,並且還是疾風。


    一鼓作氣的,九嶷奔到了城外的莊稼地裏。此時正值初夏時節,莊稼地裏既有莊稼,也有閑花野糙滋生,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鬱鬱蔥蔥的青翠風景。九嶷跑著跑著不跑了,因為前方道路越來越狹窄崎嶇,而皓月的身影,也在高高低低的糙叢中消失了。


    就近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了,九嶷忍不住自言自語道:“這個東西有意思,明明自己就是隻妖,卻要幫著人去捕殺同類,他這是要賺錢,還是要賺名?”


    四腳蛇從他的領口中伸出了一張大嘴:“一個想做人想瘋了的沽名釣譽之徒,你就不要理他了。吳家的錢肯定是敲不到手了,我們換一家試試好了。這回我去裝神弄鬼,不嚇出他們的尿來我就不是你親親乖乖的小可愛阿四。”


    九嶷眼皮一耷拉,斜著眼珠去看四腳蛇:“滾你娘的蛋。”


    四腳蛇當即“噢”了一聲,很沮喪的縮回了袍子裏去。而九嶷若有所思的起了身,卻是悄悄的藏進了一片莊稼地裏。地上長的是什麽莊稼,九嶷和四腳蛇都不知道,反正能有半人來高,足夠他們藏身的。


    九嶷找了個僻靜地方,很有耐心的抱著膝蓋蹲了下去。兩隻耳朵微微的動了動,他想要捕捉周遭的聲音。皓月和他之間一直是距離有限,此刻想必也一定沒有逃遠,否則的話,無論他逃向了哪個方向,他方才都會有所察覺。皓月是在一瞬間消失在了糙叢裏,九嶷料定他是就近躲藏起來了。


    九嶷對於妖是最有興趣的,尤其是對於與眾不同的、妖術高qiáng的大傢夥,他更要忍不住前去挑戰一番。一隻四腳蛇目前似乎是有點不大夠用,為了能讓自己過上更好的日子,他決定把皓月也捕捉過來。


    九嶷一蹲就是一天,其間連個屁都不肯放。及至到了入夜時分,他屏住呼吸低下頭,整個人縮成了一塊冷硬的石頭,隻有兩隻耳朵還在微微的動。


    不遠處開始有動靜了。


    四腳蛇有些躁動,但是它不敢亂動,隻好是伸了一隻爪子,去抓九嶷的奶頭玩。正是玩得高興之時,它忽覺九嶷一動,悄悄的伸出腦袋向外看了看,它就見九嶷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張紙符,此刻低頭咬破了手指尖,正在用鮮血描那紙符上的符文。


    四腳蛇嚇了一跳,立刻把腦袋又縮了回去。那紙符它認識,是專門用來對付妖jing的鎮妖符。這東西若是貼上了妖物的身,對方立刻就能動彈不得;另有一種更厲害的鎖妖符,四腳蛇當年吃過它的苦頭——隻要被它貼上了,就會立刻變得目不能視口不能言耳不能聽,偏偏意識卻還存在,冷熱疼痛全都知曉,那種滋味,真比坐牢還要痛苦許多。


    九嶷親手所畫的符咒,力量已然很大,如今又加上了九嶷的鮮血,法力越發要倍增。降妖除魔的法術也是分成許多派的,別的門派如何,四腳蛇不知道,它隻知道九嶷是真有兩把刷子,可惜胸無大誌,就知道吃。


    九嶷用指尖鮮血連著描了好幾張符,然後輕輕的起身,彎著腰開始在夏蟲聲中走動。既然那個皓月也能有法子製妖,可見他與眾不同,平常的符咒大概鎮不住他;所以九嶷忍痛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尖,決心要提前給對方加點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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