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一搖頭:“不,那條蛇雖然蠢,但也成了jing,不是輕易能死的。它既然死了,就說明那吳家大院裏出了一位勁敵。”


    四腳蛇一聽這話,立刻提了建議:“勁敵?那我們換一家吧?往前走十裏地,城外鎮上的朱老爺家裏也很闊呢,咱們嚇誰不是嚇呢?”


    九嶷卻是一搖頭:“不,我不能白白犧牲一條成了jing的四腳蛇。”


    四腳蛇聽了這話,有點不高興,因為感覺九嶷對那條送了命的大四腳蛇太好了。同樣都是四腳蛇,自己常年的為他赴險,也沒聽他誇過自己半聲好。但四腳蛇先前也是一隻孤獨的小妖jing,現在又和九嶷在一起過慣了,不管九嶷對它怎麽樣,它對九嶷是真有感qing的。


    九嶷比它還要來歷不明,四腳蛇隻知道他是個jing通妖法的行僧。他為什麽會jing通妖法,四腳蛇不知道;他為什麽有了一身的法術卻隻是得過且過的混日子,四腳蛇也還是不知道。四腳蛇隻知道自己跟了他十幾年,他始終都是同樣的模樣,完全沒有衰老。


    也許是因為他時常在山林之中生吞妖jing的緣故,他雖然還是個人,但是已經比任何妖jing都更兇惡。連骨帶rou的吞食過一隻小妖jing之後,他的眼睛會亮一些,皮膚也會透出細膩的光,整個人能一下子年輕好幾歲。


    而他身上的妖氣也會更重一些,連續十幾天繚繞不散,嗅起來似乎比四腳蛇更像一隻妖jing。四腳蛇很愛吃醋,有時候看他對旁的妖jing友好了,就要嘀嘀咕咕的罵他是個人妖——本來是個人,結果修行成了妖,不就是人妖嗎?


    這話他一般都是偷著罵,因為人妖九嶷的脾氣相當不好,一旦聽見了,會把它的長尾巴齊根揪掉,讓它疼得吱哇亂叫一場。上次揪它尾巴是在一年前的荒山裏,因為它對著一隻huáng鼠lángjing大chui大擂,自稱九姨夫。結果chui得一時忘qing,被九嶷逮了個正著。九嶷並不在乎自己的名字聽起來像九姨,但是不能容忍一隻不到二尺長的四腳蛇冒充九姨夫。掐掉的蛇尾巴被他塞進嘴裏咯吱咯吱的咀嚼吃掉了。而四腳蛇含著眼淚趴在他的肩膀上,當時是一聲沒敢出。


    第五章


    四腳蛇對九嶷是忠心耿耿。九嶷坐在大槐樹下打盹兒,它就趴在九嶷的大腿上充當衛兵。及至天色微明了,九嶷睜開眼睛,抓起身後的破褡褳站起了身。四腳蛇慌忙向上爬去,一直爬到他的肩頭。兩隻前爪扒開他那身破僧袍的破領口,它“刺溜”一下子,鑽進了九嶷的袍子裏。


    而九嶷向前又走了幾步,走出槐樹下的yin影,徹底的在晨光之中顯出了全貌。


    他很高,因為嘴不閑著,所以也偏於壯,光頭剃得很亮,後腦勺生有反骨。微微低頭看了路,他一手將個褡褳往肩膀上一搭,另一隻手拖著隻油漬麻花的鐵缽,缽底積著一層白花花的葷油,油上躺著半隻啃剩下的烀豬蹄。四腳蛇爬到了他的腋下,身體蜷縮著彎曲了,它前爪扒著九嶷的胸膛,後爪扒著九嶷的後背,倒是十分的穩當。


    九嶷邊走邊啃豬蹄,二裏地的路途,他溜溜達達的便走完了。而在他敲開吳家大院的正門之時,吳旅長腆著他白白淨淨的小肚皮,正在對著鏡子給自己上藥——此刻屋裏沒有旁人,正是他療傷的好時機。小肚子上的那個燎泡經過了一夜的光yin,已經成了個蔫泡。吳旅長本來不是怕露rou的人,但因diǎo毛全被燎光,下身qing形甚是不雅,所以他一時含羞,親自動手用一根fèng衣針挑破了燎泡,又小心翼翼的給自己塗了一點燒傷藥。把這一套工夫都做足了,他這才提起褲子出了門,要親自陪著皓月吃早飯。


    皓月在chuáng尾打坐一夜,吳旅長不知道他睡沒睡,反正看他早早起chuáng,在院子裏扭扭脖子扭扭腰,仿佛是jing神十分健旺。本來吳旅長是離了姨太太就睡不著覺的,如今因為受了驚嚇,所以收斂了色心,緊跟著皓月不敢遠離。


    早飯擺在了廂房之中,吳旅長剛把皓月請進房中落座,門外就跑來了一名勤務兵:“報告旅座,大門口來了個窮和尚,說是咱們家鬧妖jing,問您要不要找人收妖,換個太平?”


    吳旅長一聽這話,立刻就感覺對方是來敲詐的;這若是換了其它事qing,吳旅長早就跑出去一槍斃了對方;可鬼神jing怪之事不同尋常,吳旅長望向了皓月,心想家裏若不是有這麽一位活神仙,自己還真得求那個窮和尚進門不可。


    皓月洗了臉,刷了牙,梳好了小分頭,乍一看像個洋派的大少爺。端起細瓷碗喝了一口白米粥,他不看人,垂著眼簾說道:“讓那人進來,這樣傷天害理的和尚,我倒是很想會他一會。”


    此言一出,吳旅長立刻向勤務兵揮了揮手:“沒聽道長發話了嗎?快去快去,把那個窮和尚給我叫進來,半路不許亂說話,聽見沒有?”


    小勤務兵答應一聲,扭頭便跑。而吳旅長搬著身下椅子,向皓月身邊挪了挪,又小聲問道:“道長,要不要提前預備幾個人幾桿槍,一旦談崩了,就把他堵在屋子裏突突了!”


    皓月搖了搖頭:“這人既然是敢單槍匹馬的來,就必定是有他的勝算。你也不必多做準備了,妖法真是厲害的話,你縱是準備,也未必有用。”


    吳旅長聽了這話,一張小瓜子臉仿佛忽然瘦了一圈,幾乎有些可憐巴巴:“那我就全靠你了。隻要今天你能把這後患給我解除了,我旁的不敢說,錢——絕對不會虧待了你!”


    他這話剛說完,門外由遠及近的傳來了腳步聲音。房門隨即一開,小勤務兵率先邁步進了門:“報告旅座,和尚我帶過來了!”


    吳旅長與皓月一起抬頭向外望去,結果全愣了一下。


    門外的青石台階上,站著個高大的和尚。這和尚披掛這一身百衲衣一般的破僧袍,下麵光著兩條腿,雙腳趿拉著破布鞋。一手拎著個褡褳,一手拖著隻鐵缽,他微微的低著頭偏了臉,顯出了兩道濃眉和筆直的高鼻樑。靜靜的向前一抬眼,他沒說話,隻沉默著先看了看吳旅長,又看了看皓月。


    吳旅長有些緊張,但是見皓月不言不動,他隻好硬著頭皮也起了身。陪著笑繞過餐桌走到門口,他這回離得近了,仔細一瞧,越發感覺這和尚比濟公還髒,讓人見之不能靠近。gān巴巴的笑了一聲,他開口說道:“請問大師,怎麽稱呼哇?”


    大師——九嶷略一思索,決定隨便謅個假名字敷衍一下,故而低聲答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貧僧的法號,就叫夢露。”


    吳旅長一張嘴:“噢……原來是夢露師父,久仰久仰,失敬失敬。聽說您能降妖除魔,而且還瞧出我這宅子裏不太平,那麽想必您是願意幫助我了?”


    九嶷對於吳旅長一點興趣也沒有,倒是格外留意的看了皓月一眼,隨即答道:“你出錢,我出力。一千塊現大洋,不講價。”


    吳旅長嘿嘿一笑:“恕我直言,你這價錢要得也真是太高了點,再說你怎麽知道我家裏鬧了妖jing?還主動找上門來看,要為我除妖?怎麽著,難不成你和這妖jing還是一家的不成?”


    九嶷轉向吳旅長,一點頭:“是。”


    吳旅長沒想到他這麽坦白,當即有些害怕。向後退了幾步之後,吳旅長轉向了皓月:“活神仙,活神仙,您看……”


    皓月端坐在桌旁,不言不語的閉了眼睛仰起頭。潔淨的鼻孔微微翕動了,他開始深呼吸。


    一口氣吸進去,他屏住呼吸靜止半晌,末了一邊呼氣一邊睜開眼睛,他起身走到門前,正對了九嶷。這回雙方距離近了,他仰起頭,又做了個深呼吸。


    然後睜開眼睛平時了前方,他開口問道:“你這和尚一身的妖氣,是人是妖?”


    第六章


    九嶷定定的凝視著皓月,良久不言語。而吳旅長見他二人大眼瞪小眼,不禁疑惑至極,忍不住開口問道:“我說二位……”


    話未說完,九嶷忽然笑了一下。他是稜角分明的薄嘴唇,笑得時候嘴角向上一翹,會顯出兩道淡淡的法令紋。笑過之後抬手一指皓月,九嶷低聲說道:“吳旅長,妖,我已經捉到了。”


    吳旅長莫名其妙的望著他:“捉到了?不可能啊,昨晚兒——你是什麽意思?”


    九嶷緩緩的放下了手,然後輕聲答道:“妖,在你身邊。”


    吳旅長慢慢的扭頭望向了皓月:“活神仙,他是不是說你呢?”


    皓月轉身麵對了吳旅長:“你看我像妖jing嗎?”


    吳旅長立刻真心實意的搖了頭:“不像不像,一點兒也不像。”


    九嶷這時卻又說了話:“吳旅長,那你看我像妖jing嗎?”


    吳旅長聽了這話,十分為難,抿著一顆虎牙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你……哈哈……有點兒像……開玩笑的,也不是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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