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陽縣又下雪了。


    其實入冬以來,城陽縣的雪就連綿不斷地下了起來,因為天冷,很多活動都停息了,農人們三五家聚在一處,為了減少燒柴量,也為了熱熱鬧鬧地拉呱家常。


    按往年的習慣,閑冬向來是男人女人都不用下地的,在家裏做些家務活,整理一下糧食,修補修補屋頂,縫補縫補衣服……


    但今年的小李村卻不是這樣,聚在屋裏的多數是女人,孩子,以及年歲大的老人,青壯男人們卻隻有零星幾個,還是往常就總被族中長輩們斥為懶漢的那幾個。


    而屋裏正拿著針線麻布、草編鞋底等物的女人們,也帶著種難得的亢奮和愉悅,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議論著村裏的家長裏短是是非非,而是不約而同地把話題轉向了一個對她們來說陌生又熟悉的人——許姝。


    “他們去了半個月了,也不曉得啥時候能蓋完啊。”


    “著什麽急,一冬天都蓋不完才叫好呢,一天二十文,管兩頓飯,上哪找這麽好的差使。”


    回話的女人眼角上挑,說話的語速又快又篤定,一看就是厲害角色,她用針在梳得光滑的發髻上擦了擦,然後重新低頭穿針引線,但話裏那副希望自家男人多掙段日子錢的意思,卻已經表露無遺了。


    “總得一家人團團圓圓過個年吧。”


    “嘿,過年,年年窮得叮當響,孩子想多夾塊肉都得被打筷子的年,我可不想過,我寧願像今年這樣,幹一天活有二十文進賬。”


    有同意前者的,自然更多是同意後者的,尤其對方是村長家小兒媳婦,人家家裏條件已經夠好了,最起碼是在村裏人看來。但她尤覺得不足,覺得家裏吃的肉少,孩子過得苦,那其他人家,還有什麽好計較辛苦不辛苦的呢。


    比起一家子在家裏瞎忙乎也沒錢掙,還不如讓男人去外頭掙錢呢。


    而提到掙錢,就自然而然地會想到男人們正在做的事了。


    原本還糾結自家男人可能無法回來過年的年輕媳婦,很快就轉移了注意力,一臉好奇地對著同伴們八卦:


    “誒,你們說,咱們郡主,她是怎麽想的啊,好端端的為啥要出家呢?”


    村長小兒媳婦受公爹熏陶,嚴謹地指出了對方話語中的錯誤:


    “郡主可不是出家,是做女冠。”


    女冠什麽的,在村裏人看來,其實就是做尼姑,做尼姑不就是出家麽。


    村長小兒媳婦其實也是一知半解,公主府派人來招工時,和她公爹是這麽講的,她就記住了,至於女冠和尼姑有什麽區別,她也不清楚。


    一群人很快略過了自己不知道的情況,轉而討論起許姝做女冠的原因。


    在窮苦人當中,其實是有人家養不起孩子,有男孩,但更多是女孩,而這些父母若是不那麽狠得下心,就會把孩子扔到道觀或佛寺門外,有時候會被撿回去,這往往是附近道觀的尼姑或小道童的由來。


    也有孤苦女子,無人可依,很偶然地足夠幸運地輾轉到道觀,被老尼收留。


    但,在村裏人的認知裏,這都是走投無路的人才選擇的路,許姝實在不像是這樣的情況啊。


    更何況……


    村長家小兒媳婦突然說了一句:


    “你們說,做了這個女冠,郡主還能嫁人嗎?”


    眾人麵麵相覷,都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小李村的人很少有不喜歡許姝的,哪怕她隻來過那麽幾次,並沒有和所有人都說上話。


    但是,對偶爾碰到個下鄉小吏都得點頭哈腰上供吃食的村裏人來講,皇族血脈、郡主、親娘是公主、伺候的人幾十個甚至上百(他們認為的伺候的人其實是侍衛們)……


    這樣的身份,還能


    裴芃在溫暖如春的殿內,透過半開的窗扉,看到的是和小李村同一場的雪。


    而且很難得的是,許磬也在,且隻有許磬在。


    這對夫妻,都已經不是貌合神離了,是已經互不幹涉一段時間了。


    原本許磬還有些荒唐行徑,裴芃看不慣時會讓人提點他幾句,後來許磬和旋娟以及薑尺八那群人常在一處,雖然也有人委婉地和裴芃進言,說堂堂駙馬和賤籍廝混,實在不美。


    但裴芃看來,許磬和他們在一塊兒,可能比他和之前的一些朋友在一起還少生事,所以,她就不太管了,許磬也不太上趕著跑裴芃麵前找罵了。


    因此,生疏了許久的夫妻難得正式地坐在一處,都不知道怎麽挑起話題了。


    是許磬自己找上來的,裴芃大概猜到了他想說的話,因此也沒急著去問,隻默默飲著茶,時不時抬頭看外麵紛揚的雪,隻等他主動開口。


    “為什麽不答應我母親的提議?”


    過了片刻,許磬才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裴芃有一點失望,她以為許磬最先問的應該是許姝的事。


    裴芃的語氣也冷淡得很:


    “為什麽要答應她?”


    許磬側頭躲避裴芃直視過來的目光,聲音並不高,帶著幾分踟躕,又似乎想說服自己:


    “這樣阿姝也不必做女冠去了,我也……”


    你也回去做你的許家長房大老爺去了?你也能有兒子了?你也能和你弟弟一較高下了?


    裴芃不用聽他繼續說,就能猜到他真正想的是什麽。


    “你難道不想問問阿姝的事麽,你來這裏就是為了問我為什麽不放你回去生個兒子?”


    許磬是好奇許姝做女冠的事,但並不擔憂,這一看就是裴芃的手筆,有這個當娘的在,許姝能受什麽委屈?倒是他的事更要緊一些吧。


    更何況,女兒和他也不那麽親近,婚事由不得她做主,他讓她多學學詩文,她也不聽,那他還要做什麽呢?


    許磬的眼神裏是明晃晃的疑惑,讓人看得可恨極了。


    裴芃氣極了,他知道他女兒要做女冠了,可他一個字也不問,不問為什麽,不問做多久,不問女兒以後怎麽辦,他隻想問他為什麽不能回許家另生個兒子。


    裴芃看著許磬的躲避,又想到父族一麵都不露、任由自家孩子跟著並不熟悉的姨母遠赴外地的陳淞,裴芃想到了她的小姑母和那個不知所蹤不知生死的表弟。


    也不知是怎麽的,她們裴家的女兒碰到的男人總是這樣,若隻是夫妻不和也就罷了,誰又要和相對了十幾年二十幾年的男人談什麽情深義重,平白令人厭煩,可這些男人卻總是那麽輕飄飄地地放棄自己的骨肉,好像這些孩子和他們半點關係也無。


    裴芃替自己的女兒感到不值,又為當年選了這麽個人而暗恨自己眼瞎,她幾乎都要脫口而出“那你快滾回許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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