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回裴蔚這裏,他為神丹準備的可不止這一樁,隻不過不像其他的那麽瘋狂,也或者是被人阻止了,但也可見他的意願之強烈了。


    任誰一直不被看好又撿漏成功,撿漏成功又沒徹底掌權,也得覺得神丹是上天對他的認可了,因此,別人還要懷疑裴芃個五分六分,裴蔚恨不得百分百地相信裴芃。


    隻是,裴蔚急切,曲鬆卻沒有第一時間把丹藥拿出來。


    “怎麽?裴芃沒有讓你帶來嗎?”


    裴蔚本就因長期休息不足和飲食失衡而顯得肝火旺盛的臉上浮現出清晰的怒意。


    曲鬆跪在地上的身體不自覺抖了一下,雖說裴蔚還到不了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的能力,但對曲鬆來說,陛下想要他的命,那是殿下都救不回來的。


    但,他的這套說辭是隨著年禮一起被送來的信上寫的,裴芃特意指明讓曲鬆擔此重任。


    曲鬆想到眼含羨慕嫉妒恨的同僚,又想到最近因為他收入變多而過得富足的父母妻兒,到底還是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一字一句地盡量按之前排練過的那樣去應對。


    好在,裴芃對裴蔚的性格摸得還算透,在曲鬆盡力自然地把道士們給他擬定的那段玄之又玄的說法講出來後,裴蔚臉上的怒意變成了若有所思。


    “它會自行尋找有緣人是麽……”


    裴蔚環視了一圈殿內的人。


    其實今天是有不少聽到消息的人想要圍觀,有人想看笑話,有人想看看能否得到好處,也有人抱著拆穿裴芃的心思而來。


    但裴蔚通通拒絕了,連最近新寵的幾個妃嬪,提出想一觀神丹後,也被裴蔚怒斥了。


    所以,很幸運的是,殿內隻有伺候的人,並沒什麽身份當緊的人物。


    這對曲鬆是種幸運,畢竟,如果有重臣在,他說讓裴蔚屏退眾人等待神丹現身,絕對會被阻止的。


    對裴蔚也是幸運,最起碼他不需要說服任何人了,隻要把內侍和宮女們趕出去就可以。


    曲鬆隨著裴蔚近身伺候的內侍站在殿外,大冷的天,他卻憋了一身汗。


    他的任務是完成了,就是不知道別人的任務完成了嗎?但凡哪裏出了差錯,他可就成了替死鬼了。


    曲鬆低垂這頭,眼睛也偷偷往下看,看到一道陌生的身影,穿了他意料之中的一雙鞋幫繡著某種花紋的布鞋,穩穩地站著。


    曲鬆的視線又開始上移,移到對方的背上,那裏輕輕背了一隻很白淨的手,也細膩,得是在宮中很得臉的內侍才能這麽保養自己的手。


    曲鬆注意到對方的手指微微蜷縮著,他忍不住繼續往裏看,似乎看到了一點白色的粉末。


    他的心定了下來。


    “參見皇後娘娘。”


    後麵傳來了此起彼伏的聲音。


    宮人們都慣性地轉身跪下行禮,曲鬆晚了一步才跪下,就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了,而且他的穿著本來也格格不入,王淑在他身前停留得格外久一些。


    雖說沒有抬頭,隻看到鞋麵,但曲鬆莫名覺得皇後不喜歡他,甚至厭惡。


    這可不是前幾次他見到皇後時對方的態度。


    曲鬆直覺和丹藥有關係,但他也是聽命行事,殿下讓怎麽做,他就怎麽做了,也沒辦法考慮皇後的喜惡。


    王淑的確是因為丹藥的事對裴芃有不滿,而且很多。


    王寅雖然常年一副出世的老神仙模樣,但王淑知道,祖父信的是老莊之學,敬畏天地之道,卻不信丹藥、不信供奉。王淑久受熏陶,也是這幅態度。


    她一直覺得濫服藥物都是種傷身之事,更何況是丹藥呢。


    裴芃這麽做,讓她覺得惱怒,但更多的是失望。


    裴芃是有幫過她的,還幫過陛下,為什麽如今就變成了這樣?用丹藥來魅惑陛下,還讓神丹之說傳得舉世皆知。


    連帶的,王淑對曲鬆也厭惡了起來,她幾乎都能想象到對方是怎麽拿出來推銷果酒時的三寸不爛之舌來蠱惑陛下,讓他服下那劑所謂的丹藥。


    “你們怎麽都在外麵?陛下呢?不跟在陛下身邊伺候,這就是你們學的規矩?”


    曲鬆的汗終於忍不住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他逃過了一劫,看來今天皇後不準備找他麻煩,至於往後,想必他需要入宮的時候也不如以往那麽多了。


    王淑在殿外訓斥宮人,卻不見殿內有任何動靜,她又不敢推門進去,畢竟,宮人們也說了,是陛下讓所有人都退出來,不得傳喚不得進入。


    王淑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站立等待著。


    突然,殿內傳來什麽東西被撞倒的聲音,悶悶的,緊接著又有一聲奇怪的聲音傳出,又很快消失,殿內又恢複了安靜。


    王淑上前了幾步,想敲門,又不敢,忍不住恨恨瞪了眼曲鬆,壓低聲音問:


    “你們殿下到底是想做什麽?為什麽非要陛下獨自待著才能看到丹藥?”


    “稟娘娘,並非是陛下獨自在殿內才能發現神丹,小人說的是‘神丹會自行尋找有緣人‘。”


    王淑也不傻,一想就知道了,這是裴蔚怕其他人當中出現一個有緣人呢,這才把所有人都趕出來了。


    她覺得有點可笑,也為自己剛剛的擔心覺得不值。


    他是個皇帝啊,傳承數百年皇朝的繼承人,他是天子,他手握人間權柄獲得上蒼承認,卻怕身有缺陷的內侍、身不由己的宮女越過他獲得神丹的認可。


    這樣的陛下,真的能承得住整個天下的重任嗎?


    王淑的手不自覺地在小腹摩挲著,然後放下了手,空無所著地垂在身側,轉身走了。


    王淑剛走了幾步,殿內突然傳出極為喜悅的癲狂的笑聲,王淑的身形頓了頓,還是繼續往前走。


    曲鬆聽到這笑聲,雙眼忍不住紅了一圈,成了,成了。


    “曲商,您還在這跪著做什麽?走了,陛下有請。”


    沒錯,以曲鬆如今無官無職,本職工作是替裴芃賣貨的身份,即使他見了一國之君好幾次,宮人們也隻是含糊地稱他一聲“曲商”。


    曲鬆試圖抬頭,但眼角瞥見對方那雙繡著熟悉花紋的鞋,又默默等了一下,等對方進去後,他才起身拍了拍外袍上的土,又整理了一下衣口,這才微微弓腰低頭,小步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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