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蔚在某些時刻是很懂得翻臉不認人的,比如此時,他看著這一殿亂象,第一時間指責跟在身後匆匆進來的王淑:


    “皇後是怎麽管理後宮的?怎麽能讓這樣的人貼身伺候殷美人?”


    全然忘記了他之前還曾覺得王淑足夠關照有孕嬪妃呢。


    王淑看著殿內因裴蔚進來而慌亂地跪在一地的宮人,說實在的,這些人可沒有她安排的——她和其他宮妃都是同時入宮,雖說掌了鳳印,可也犯不上上來就給其他妃嬪安排人手啊。


    但麵對裴蔚的不滿,她也不能反駁什麽,隻是福了福身表示了歉意。


    裴蔚說過這一句,也沒提讓王淑換人,又匆匆走進內殿,去看望殷美人了。


    殷美人一見裴蔚,原本就滾落不止的淚珠落得又急了起來,神色間是無限的委屈和隱忍。


    這若換個憐香惜玉的男人,大概是要握著手好一番安撫的,但裴蔚可沒心思關注她,他此刻的全副心神都在他兒子身上。


    “太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朕的兒子有事麽?”


    老太醫跪下行禮後這才回答:


    “稟陛下,殷美人隻是情緒起伏過大而引起身體的不適,目前並無大礙。但若是讓殷美人長期這樣情緒不穩,那難免會影響到胎兒。”


    他也算是在宮中做了幾十年太醫的人了,而且鑒於後宮特殊的生態模式,他深耕婦人疾病,尤其是懷孕到生產這階段的醫理。


    因此,見多了因心情、因外物、因有毒物品而引發的胎像不穩甚至落胎的妃嬪,殷美人的情況,說是最輕的那類也不為過。


    隻不過是如今的皇帝成婚太晚,顯得這個孩子過於珍貴了些。


    老太醫也看出來殷美人有幾分故作的姿態,想借機提出什麽要求也不一定。


    他不想摻和進來,因此說話也留了個活扣,方便殷美人借機發揮。如果她因沒達成目的而繼續情緒不佳最終導致落胎,那就不是他的過錯了。


    “怎麽會心情不好呢?怕是這些奴才都不盡心伺候才害得美人難過的吧?來人——”


    “陛下,”


    王淑之前一直在旁邊聽著太醫和裴蔚的對話,並沒開口,此時聽出裴蔚要遷怒這滿宮上下幾十號宮人,這才阻止。


    王淑委婉地勸:


    “還是應該聽聽殷美人的想法的。貿然把她熟悉的宮人換走,怕是更不利於她養胎。”


    殷美人也從榻上被人扶著坐起,低聲開口:


    “陛下,皇後說得不錯,他們伺候得都很盡心,並沒有什麽惹怒我的時候。臣妾是因為旁的事一時有些難過,但此時也想通了,實在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裴蔚坐在一旁,問道:


    “什麽事,你說出來,朕替你解決。”


    王淑見殷美人遲遲不開口,就知道這是不想讓自己聽到,於是和裴蔚告辭離開,還把太醫也帶出去了。


    “王太醫,如今滿宮上下,也隻有殷美人一人有孕,我就把她托付給你了,定要保她順利生下陛下的子嗣。”


    王淑帶著太醫走出內殿,這才對他囑咐道。


    “是,稟皇後,殷美人這胎其實懷相不錯,她身體也好,正是適宜生育的年齡,隻要不再發生太大的波折,還是能順利生產的。”


    王太醫對王淑說話的時候就更真實了幾分,把底牌都亮了出來。


    王淑安心了幾分,皇帝的第一個孩子,尤其是沒有出自她的肚子,最好是順順利利生產。


    王淑告別了王太醫,也沒再進殷美人的內殿,轉身要回自己的宮室,不料走在路上的時候,竟然碰到了提著一盞精致玉兔宮燈走在宮道上的李夏芙。


    李夏芙本就比王淑大一點,武將之家的血統讓她天然個子高挑,身量挺拔,入宮幾個月後更是逐漸顯露出幾分窈窕輕媚的風情來。


    比起王淑頗為冷淡自持的樣貌,李夏芙是更得裴蔚喜歡的,而沒抓住機會成為第一個懷胎的人選,無疑是讓她頗為不甘。


    其實李家並不太在意這個,成國公看得很明白,送孫女進宮,立在那裏,證明的就是他們李家簡在帝心。


    至於再進一步的推外孫上位這種事,對手握兵權的世代襲爵的家族來說,有點弄險,他還沒想好要不要走這一步。


    因此,李夏芙不甘地和家人溝通,卻隻得到了讓她安穩度日的回複。


    對祖父來說,有個孫女進宮做擺設已經足夠了,可對她來說,這怎麽足夠呢,她並不甘願做個擺設。


    “皇後也出來賞月麽?”


    李夏芙輕輕提起宮燈,歪頭看去,照亮了王淑難掩疲憊的神色,也照亮了李夏芙不施粉黛的素淨俏臉。


    “嗯,月色如水,月盈如盤,出來看看總是不錯的。”


    王淑並不願意去談殷美人的身體情況,即使她猜到李夏芙大概已經知道了。


    李夏芙一笑,輕輕行了個禮又很快站直了身體,寬大的長袍下擺在地上跳躍著劃過,她開口道:


    “我瞧著殿下怕是已經累了,還是盡快回去休息吧,臣妾還想繼續賞賞月,畢竟,都要中秋了嘛,正是一家團聚的時候,難免會想到家人的陪伴。”


    王淑頷首,不在意李夏芙想要做什麽,邁動腳步離開。


    殷美人臥在裴蔚的懷中,滿頭青絲散落在他繡著暗紋的衣服上,一隻手放在小腹上,另一隻又拉著裴蔚的手去摸。


    “陛下,您看,我們的孩子又大了一點呢。我一想到他再過幾個月就要出來和我們見麵,就忍不住欣喜。隻是,再一想到我怕是沒辦法看著他長大,又忍不住難過。”


    “這是什麽話?什麽叫你沒辦法看著他長大?”


    殷美人抬起頭,楚楚地望進裴蔚的眼睛裏:


    “陛下何必瞞我呢?這個孩子要給皇後撫養,闔宮上下都傳遍了。”


    她又低垂了眉眼,繼續說:


    “臣妾知道,這是好事,臣妾出身低微,若是生下個公主還好,總能護得住。若是生下個皇子,”


    殷美人想到她入宮前聽父親提到過的皇帝的身世,意有所指地繼續說:


    “若是個皇子,有我這樣的母親,怕是連宮女內侍都能欺負得了他。”


    裴蔚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不覺得殷美人是有意提起這種事,隻以為是有人在她嘴邊嚼舌根。


    他的長子,他目前唯一的兒子,怎麽可能會落到這樣的下場?


    殷美人恍若未覺,繼續說:


    “那讓皇後撫養,其實是好事。皇後出身高貴,又位尊,定能護佑皇子。且皇後仁慈,這段日子以來一直頗為照顧臣妾,想必也會好好地照顧皇子。”


    “行了,你別說了,這種事不是你該想的,好好養胎別傷了朕的兒子才是要緊事。”


    裴蔚卻沒有按殷美人預料中的那樣,承諾給她提升位份或者給她父親升官,而是遮掩不住怒意地拂袖離去。


    裴蔚快步走出殷美人所在的有些偏僻的宮室,隻覺得心情煩悶,再一看身後唯唯諾諾弓腰跟著的內侍,更是不快。


    這種人向來如此,平日裏好話說個沒完,自己一旦生氣了,他們又勸都不敢勸,絲毫沒有往日的巧舌如簧。


    他又想到殷美人剛剛說的那些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年幼時受內侍欺淩的過往。


    裴蔚再一看這個跟隨自己兩年多的內侍,就更覺得對方麵目可憎,如果自己不是皇帝,他怎麽會跟隨自己呢?


    裴蔚站定,突然一腳踹了過去,把對方踹倒後尤不解氣,又抬腳狠狠踏了幾下,一邊踩一邊問:


    “你說,你會不會欺負不得寵的皇子?你有沒有做過這樣的事?你們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啊?為什麽欺負朕?你們是奴才,憑什麽欺負朕!”


    如果說裴蔚一開始還有借機撒氣的意圖,後來就不免地帶上了幾分替小時候的自己質問這些內侍們的情緒。


    他一直踹累了,這才喘著粗氣地大笑幾聲,沒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轉身離開。


    他沒注意的是,不遠處的花樹後,站著兩道人影,一個是出來賞月的李夏芙,另一個是她的侍女。


    侍女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有些瑟縮,同為奴婢,她是更容易感同身受的,趙內侍已經是宮中奴婢們的頂峰了,是皇帝身邊的人,可依然會被當做撒氣的對象……


    李夏芙看了眼地上的趙內侍,對身後的侍女說:


    “你去找兩個人,把他扶起來送回去吧,再給他找支藥膏。別的也不必管,他得罪了陛下,我們插手太多,容易被牽連。”


    說完,李夏芙提起裙擺,按她推測出來的裴蔚可能會經過的地方快步走去。


    王淑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宮殿,正提筆給王寅寫信。


    她感念祖父為了她而準備了那麽多厚禮,可也心疼一向瀟灑的祖父需要操心這些事,心中又愧又痛,下筆時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時有人匆匆進來,附在王淑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陛下怎麽突然就……不管趙內侍做錯了什麽,國有國法,宮有宮規,一國之君也不該動用私刑啊,還把人打成這樣。”


    “殿下慎言,陛下如何做,又怎麽是您可以置喙的呢?”


    王淑身側的年長女人說道。


    她是王淑的奶娘,最初就是王淑親娘特意給女兒選的知書達理人家的媳婦,不僅可以照顧年幼的王淑,還能為她做事。因此一直到如今,王淑還是把奶娘帶在身邊。


    王淑沉默,想到來人和她說的,李夏芙所做的事。


    李夏芙幫助趙內侍是為善,不為了趙內侍和裴蔚作對則是她身為妃嬪的責任,以順從取悅皇帝為要。


    可王淑卻不能這麽做,她是皇後,是要和皇帝並肩的人,那麽就得恪守國法家規,勸誡裴蔚去做一代明君。


    “奶娘,你派人去給趙內侍從太醫院找個善於治療摔傷的醫士吧,讓對方帶齊合適的藥材,去給趙內侍診斷一番。”


    “再讓人去打聽一下具體是發生了什麽,若是趙內侍有錯,那就按宮規處理,若是沒有,那就讓他好好養傷。”


    這一夜發生了許多事。


    有人偷雞不成蝕把米,比如殷美人,自裴蔚離開後一晚上沒休息好,第二天覺得肚子又痛了,可她還不敢再像昨天那樣興師動眾地叫太醫,最後隻是讓侍女拿錢去太醫院請了個醫女來看。


    也有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比如李夏芙。富貴險中求的道理她倒是很明白,也的確有這個能力,三言兩語哄得憤怒的裴蔚開懷了不少,最後跟著她回了她的宮殿。


    還有人受了無妄之災,比如趙內侍。王淑一邊派醫士給他看病,一邊去查他惹怒裴蔚的原因,得知他是受了殷美人幾句話的牽連後,便又派人安撫了他一番。


    趙內侍得了王淑的準話,即使還擔心裴蔚無法被王淑勸動,但心裏還是安寧了幾分。


    好在他收的幹兒子還算老實,即使幹爹暫時失勢也沒跑路,恭恭敬敬地伺候著。


    王淑的寬和,幹兒子的孝順,並不能撫平趙內侍心中的憤恨,相反,在得知自己不至於落到最壞的結局後,他總算有精力去記恨殷美人了。


    殷美人玩的那套,裴蔚看不出來,趙內侍卻看得明白。


    他看得越明白,就越恨她為了自己的好處而調三斡四,害得他差點被打死。這個仇,他記下了。


    漫長的一夜過去,第二天等朝會結束後,王寅派來送禮的隊伍,和裴芃派來送禮的隊伍,這才來到宮門口請人遞信進去,求見皇帝。


    裴蔚正好奇王家是否真的想把殷美人生的孩子抱養到皇後膝下,王寅的人就求見了,同行的又有裴芃的人和禮物。


    他幹脆一同見了。


    王寅給準備的禮物很中規中矩。給裴蔚的最多,賀他將要有子;給王淑的也有,這是一位祖父的心意;給殷美人的是一些泰州當地特色的布匹,還有給孩子準備的筆墨紙硯。


    並不厚重,可以說是禮節性的禮物了。裴蔚一看就明白了,王家其他人如何想不好說,王寅可真沒想搶孩子。


    裴蔚心裏不由得有幾分失落,他還是挺願意自己的長子有個皇後養子的出身的,如果王家能把他視為親外孫,那就更好了。


    但王寅無意,殷美人又為此難過,裴蔚也不多事,感謝了一番王寅的禮物,就讓人下去了。


    然後他才來看裴芃送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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