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裴蔚將要有孩子這件事和許姝有什麽關係的話,那就是即將多一個表弟或表妹的事實直接蝴蝶效應了許姝心心念念的小馬駒。


    許姝他們一行人一手交錢一手牽馬,把帶了一路的裝銀錢的幾個匣子給了阿勒的二哥,又把買回來的馬匹帶上,為防夜長夢多,連夜趕回了城陽縣。


    此時殷美人有孕的消息還未傳到泰州來,裴芃想到徐曉的那封信,對被人覬覦的女兒正充滿了憐惜,一聽許姝說想把小馬駒留下來,想著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立刻就答應了。


    許姝自覺這小馬駒已經上了自家的籍書,自然關愛非常。


    她不僅不假人手地喂懷孕的母馬吃草,還讓楊駱幫忙從尚勇縣找一位擅長給牛羊馬匹接生的牧民過來。


    楊駱自第一次從尚勇縣回來後,又去了一次,帶了一些人過去駐守監督當地村民幹活,還和果農商討了一下提升果子品質的可能。


    因此,他和那邊的聯係一直沒斷過,書信往來也頻繁,不少人都知道楊駱要長期留在泰州這邊拓寬家裏的生意路,也樂意賣他這個好。


    楊駱一說需要長期雇傭一個擅調弄牲畜的牧民,那邊都不問他要把人用在哪裏,就立刻答應了。


    這段時間並沒有多少需要許姝去做的事,而且裴芃也覺得許姝最近往外跑的有點太勤了,即使許姝什麽都沒講,可知女莫若母,裴芃多少還是察覺到許姝對於戰事的興趣。


    她不想讓許姝走這條險路,見許姝最近忙著迎接小馬的出生,也沒讓其他人打擾她,隻以為興趣轉移後,許姝就不會想著往軍營跑了。


    而在許姝投注了那麽大心血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小馬後,裴蔚的妃嬪有孕的消息也終於姍姍來遲地傳來了。


    裴芃此時已經準備好了給裴蔚送馬匹以及泰州土產的隊伍,突然多了個未來侄子或侄女,自然也是要準備禮物的。


    隻是這禮物準備起來也為難,準備得厚重了,顯得她太抬舉殷美人。


    要知道那邊皇後還有其他妃嬪還無子呢,想也知道她們有多不滿意這個孩子的到來,其中不乏家族和裴芃有些交情的,裴芃可不想介入到下一代皇子的爭奪中,因此也不想表現得很重視這個孩子。


    可準備得簡薄了?瞧瞧信上怎麽寫的,“帝大悅,厚賜殷家”,裴芃要是真的送得禮物不合心意了,豈不是平白和裴蔚起齷齪?


    裴芃雙手掐腰地站在裝著禦賜之物的庫房中,讓看管庫房的下人一頁一頁地翻動著登記的冊子,想挑出幾種適合送給不知性別的嬰兒的禮物。


    長命鎖之類的佩戴之物,似乎是普通了些,重了不適宜戴,輕了顯得寒酸,雕刻精細又容易硌皮膚。


    更何況,這種貼身的物品,即使裴蔚大概率也不會給孩子戴,但也很容易被人做手腳。皇宮中生下來的孩子向來難養,萬一有個病病痛痛,牽扯到她身上,那可真是絕世奇冤了。


    玩具用具也是類似的問題,裴芃果斷地把這一類禮物通通刪掉。


    而送孤本或筆墨紙硯?這些東西裴芃倒是也收集了不少,寓意也好,不管如何,祝願未來的皇子或公主擅讀書總是沒錯的。


    但,這又回到了原本的為難中,送太貴重的,引人側目,送不那麽貴重的,顯得敷衍。


    心煩意亂之下,裴芃覺得庫房裏的空氣都有些稀薄了,再加上為了更好保存物品,庫房的窗戶極小,光線也暗淡,裴芃還沒做好決定,就不得不退了出去。


    “阿娘,把那匹小馬駒送過去吧。您不是說皇帝舅舅不曾被外祖帶去狩獵麽,說不定他會想有朝一日帶自己的孩子去狩獵呢。”


    許姝主動提出了這個選項。


    其實裴芃之前也考慮過,她甚至已經派人去搜尋好的馬駒盡快買回來了,不過還不曾得到結果。


    “阿娘,就把它送給未來表弟或表妹吧,我們在這,想買好馬也容易,不差這一次了。倒是讓舅舅滿意了,我們的酒才能更好賣出去。”


    沒錯,這也是裴芃如此慎重送禮的原因——她準備借著裴蔚的身份推銷自家釀的酒。


    程翡作為現代人很懂什麽是意見領袖kol,也很懂什麽是名人效應廣告效應。


    身為古代人的裴芃雖然說不出來這些花裏胡哨的名詞,可也深諳一個道理,那就是皇宮中正在流行的東西,一定會引發追捧。


    倆人雖然沒有商量,卻也默契地達成了一致,千裏迢迢地給裴蔚送一次禮物,花費這麽多物力、這麽多銀錢,總得從他身上賺回來啊。


    於是,在送馬匹的隊伍中,還嚴嚴實實地裝了不少酒壇,最好的是要送去宮中的,其次是要送給裴芃在京中的親朋的,還有一些,則是等著口碑發酵後高價賣出去的。


    蘡薁酒,被以葡萄酒的身份拿去賣,甚至裴芃都不準備打出公主府釀製的旗號,隻說是商隊高價從西域購買回來的。


    畢竟,蘡薁這種果子,在中原土地上還是能找到的,眾所周知,價格並不昂貴,也不神秘,那原名去賣,怎麽能買得上高價呢?


    反正味道口感都接近,也不算虛假廣告了。


    梨酒,甘甜清冽,酒味醇厚,但鑒於梨這種水果,本身的果味並不算很明顯,釀成酒後,不提前告知也很難猜出是什麽果子釀出的酒,為了保密配方,就取了“春盎”的名字,畢竟這種酒入喉之後,的確有林鳥長鳴,春風振袖之感,說是一腔春意也不為過。


    唯有棗酒,喝起來的果味還是明顯的,而且這種酒酒液並不足夠澄澈,被裴芃拉來取名字的鄔先生在“醁波”或“芳醴”中糾結了好一會兒,最終選了後者——他覺得這種酒的特殊香氣,才是最大的特點。


    總之,營銷方案選好了,包裝理念也差不多定了,就等裴蔚入套了。


    隻要他意思意思喝幾口,這酒就好賣了。


    他要是一時開心在宴飲群臣的時候賞下去,那程翡覺得都該給他幾成幹股以酬謝他賣力宣傳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許姝覺得自己實在沒必要吝惜一匹馬,給就給了,掙錢要緊。


    裴芃想了想,倒也同意了,雖然不想委屈女兒,可有些犧牲和退讓,即使是她都避免不了。


    許姝算是自幼生活在優渥環境中,極少有求而不得的東西,裴芃也沒特意培養她去感受這種求而不得的心情。


    倒是許姝自己摸索出來如何取舍,讓裴芃頗為欣慰,也不再攔著她為賣酒的事做出一份貢獻了。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東風就是王寅了,他也是要派人送賀禮的,殷美人肚子裏的孩子,和他毫無血緣關係,可名義上也是他孫女的孩子,在這樣的關頭,王家總不能表現得太過冷淡。


    說來也是一物克一物了。


    王寅前半生瀟灑非常,爹娘不需要他怎麽近身伺候,家族的大小事情也不需要他親力親為,子女都是老妻教養,他隻要做個風流名士式的吉祥物就好。


    即使大兒子養得蠢了點,他也不曾擔憂過,因為給大兒子娶的兩個妻子,都是能掌家的賢婦。


    但到了王淑這裏,王寅到底還是由愛生憂了,這個孫女幼時,他還是真正地帶過幾年的。


    再加上前一任兒媳婦纏綿病榻,多少也是王家對不住她,那麽多重擔皆放在她身上,把她壓垮了,這才害的大孫女年幼喪母。


    如今王淑又被送入宮中,所嫁也算不得什麽良人,肉眼可見地又一次替王家做了犧牲。


    種種因由加起來,不願多慮俗物的王寅,也不得不入世了起來,他得替孫女把能做的事做好嘍。


    裴芃一看王寅也要派人進京,果斷把自己的車隊也托付給了他,王家的部曲還是很有本領的,對回京的路也熟,托付給他們,一路無憂了。


    甫一如京,該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王家的態度,即使在京中的王淑父母已經表明,可人們還是想看看王寅的態度如何。


    一看王家部曲護送了如此浩浩蕩蕩的送禮隊伍過來,很多打探消息的下人都來不及分辨其中一多半都是裴芃的人馬,就急忙回各自主人家的府上報告了這一重量級消息。


    “王寅這老匹夫,瘋了不成,一個不知男女的肉團,值得他這麽重視?”


    “王寅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是想把殷美人的孩子抱養到王皇後的膝下?可那也犯不上如此興師動眾吧,王家真有此意,皇帝還能拒絕給他長子或長女提高身份的機會麽?”


    “好歹毒的心思,王家如此做派,豈不是顯得我們這些人家都對殷美人肚子裏的那個孩子不懷好意了麽?到時候她有個不妥,即使是王皇後做的,也成了我們的不是!”


    對王寅心意的揣測,一下午就傳遍了皇城,就連宮中的人也都從各自的渠道或早或晚地聽說了。


    殷美人雖然如今炙手可熱,可底蘊到底不足,在宮中還沒有那麽多能用的人手,因此她幾乎是幾個妃嬪中最後一個知道的。


    不幸的是,殷美人知道的是第二個版本,也就是王家要把孩子抱養給王皇後的那個。


    無論是出於母子天性,還是出於對未來的考量,她都不覺得這是什麽好事。


    或者對裴蔚是好事,因為他不止一次惋惜過長子沒有出自王皇後的肚子裏——沒錯,他已經默認這是個兒子了。


    或者對王皇後也是個好事,有了這個孩子,她的壓力驟減,就可以輕輕鬆鬆備孕了。


    甚至對孩子也是個好事,養在王皇後膝下,不管真情假意,王家總會在麵子上做到位,那這個孩子能得到的支持,就會比在生母身邊更多。


    可……


    可我呢?


    殷美人不甘地握緊了手,任由長長的甲片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紅痕。


    她還算理智,並沒有當著侍女和內侍的麵表露出內心的不滿,讓他們都退下去後才扭曲了表情。


    殷美人用力錘了下床榻,這是她有孕後裴蔚讓匠作司新給她換的。


    原本隻是普通的柳木做的床榻,如今換成了交趾黃檀,據說這種木材散熱透氣都極佳,正適合在夏季有孕不方便用冰的婦人。這種木材還有提神的淡淡芳香。最重要的是足夠牢固,不至於有個萬一傷了孩子。


    你瞧,這就是不同了,如果沒有孩子,裴蔚會在乎她住的床榻是否涼爽嗎?會在乎柳木做的薄薄的床板是否結實嗎?


    不會。


    可孩子在她肚子裏,裴蔚就得在乎這些,而王皇後也不會說這是否有違宮規,那些眼珠子都紅得要滴出血的妃嬪,也隻能看著她用比她們更好的木材做的床榻。


    這就是孩子能帶給她的啊。


    如此嶄新的世界,如此受重視的地位。


    裴蔚自殷美人有孕後,時常過去探望,卻並不曾留宿,反而花費了更多時間在王淑這裏耕耘,一心想著盡快生出個嫡子出來。


    尤其是王淑不醋不嫉,溫柔大度,對殷美人頗為照料,而且並不是表麵功夫,還特許了殷家夫人可定期入宮探望,以安殷美人的心。


    這種種行為,即使裴蔚心裏覺得皇後就該為他打理好後宮,視庶出子女如己出,但考慮到王家的存在、和生出嫡子的誘惑,還是長期地留宿在了王淑這裏。


    這夜,裴蔚處理完正事,聽內侍提起今日的傳言,再一問,得知王寅送來的禮還未入宮,大概是想明日再送,便決定去王淑那裏用飯,順便問問情況。


    王淑剛服侍著裴蔚換衣淨手,夫妻二人相攜著坐下用飯,外麵就有內侍匆匆來報:


    “陛下,不好了,殷美人那處叫了太醫!”


    “什麽?”


    裴蔚猛地站起,王淑遲了一瞬,也站了起來,隨著裴蔚的腳步一同向外走去。


    殷美人懷相一直不錯,今日又驚又怒,發了通脾氣,到了晚上就覺得小腹有些墜墜的疼痛,不算重,可她到底是懷了孩子,一絲一毫也不敢馬虎。


    她又想著裴蔚大概又去了皇後那裏,不曉得夫妻二人夜談之間,還要怎麽算計她肚子裏這塊寶貝呢,於是利索地叫了太醫,還把動靜鬧騰得不小。


    殷美人如果說原本有一分的疼痛,在懷著對王家的抗拒和害怕,甚至怨恨的心情中,就把這種疼痛加劇了七八分。


    太醫不敢擅專,用藥用針等,在孕婦身上都頗為為難,隻能讓醫女幫著按摩一下,然後趕快派宮人去稟報皇帝。


    聽說裴蔚要來,殷美人哀哀呼痛的聲音又大了幾分,眼角也流出了大顆的淚珠,卻又死活不說是怎麽個疼法,直把整個房子裏的人急得人仰馬翻。


    裴蔚進來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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