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芃說得情真意切,李勳雖然還有疑慮,卻也多信了裴蔚幾分,可信是一回事,不願把事情鬧大又是另一回事。


    他還是那個看法,真讓萬數以上的人隨裴葵他們陪葬,未免太過了。可律法規定,謀反大罪又的確禍及親族。


    這就是裴芃無法做主的事了,她隻能看向裴蔚——見好就收吧,真鬧大了,難免有更多人試圖找到“證據”中的貓膩,那就得不償失了。


    好在裴蔚還沒頭鐵到這個地步,順勢表態他也不願見那麽多人為裴葵等人的過錯付出代價,隻誅首惡。


    裴葵被以謀反罪處死,由於他皇室的身份,為了保留最後一絲尊嚴,並未行刑,而是被賜了鴆酒。


    據說裴葵並不服氣,試圖砸酒杯以抗議裴蔚的陷害,但最後還是飲了下去。


    裴葵的王妃由於完全不知情,裴蔚倒是允許她被娘家接回去。可她在牢獄等了幾日,卻無人來接,最終懸梁自盡。


    而在她懸梁的當日,有獄卒受人所托,給她捎了一條要了她命的白綢,她正是看到了這白綢,以為娘家讓她自生自滅,勿要拖累家人,這才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裴葵成年的兒子們有知情的,也有不知情的,皆被誅殺。未成年的兒子們被貶為庶民,逐出京城,自然也包括裴葵偷偷送走的那個。


    相對不受牽連的,是裴葵的女兒們。


    但他的成年女兒多數嫁入世家大族,娘家獲罪,自然也飽受冷待,甚至被默認病逝。


    未成年的女兒們,待大婚前被請封郡主封號的待遇是不可能有了,隻能作為普通宗室女,甚至遠不如,畢竟她們有個謀反的父親。


    裴榮算是從罪,可她對裴蔚的恨意更深,裴蔚絕不願意放她繼續挑事,自然也是裴葵一樣的下場。


    倒是裴榮的駙馬,往日這一對總被稱為佳侶,自被先帝賜婚一直至裴榮出事前,哪怕裴榮親兄弟徹底倒台,也沒影響二人的感情。


    可這次出事,倒是撕破了這對和睦夫妻的假象。


    裴榮是參和謀反之事都不和駙馬商量。


    駙馬則在隱約預料到裴榮所行之事時就開始默默切割關係,最後被證實他的確純白得像是完全不知情似的,自然也沒受到什麽連累。


    他被放出的當日就徹底搬離了公主府,還公開和裴榮的幾個子女斷絕了關係,以表明心意。


    即使裴蔚都對他有些不齒了,卻還是得承認,他的確擅長避禍。


    而裴榮的幾個子女卻進退兩難,和母親決裂,對名聲有礙,不和母親決裂,又難以繼續維持之前的生活,而父族那邊,也不可依靠。


    最後還是裴榮主動提出要和裴蔚密談,給他透露了自己掌握的更多信息,又提前自盡,這才勉強保住幾個孩子的身份。


    至於牽扯進來的其他兩個世家,以及相關的京城守衛、內城所在地的衙門官員、也全部受到了清算。


    而那些下遊環節的商人、奴仆、匠人等,自是全家遭殃。


    即使沒像李勳擔心的那樣上萬人陪葬,這一番清算,也足有千人的人頭落地,他們的家眷被罰沒為奴的、被流放的,也有近萬人。


    可李勳對這個結果比較滿意——受連累的有九成都非世家,甚至非官宦,不對這些人動手的皇帝,才是李勳心中寬宏大量的好皇帝。


    首官都同意了,其他大臣也默認,總算是把事情徹底了結。


    不過幾日功夫,等裴芃又一次從宮中出來,掀開馬車的車簾往外看的時候,就看到了已經空蕩蕩的公主府和王府。


    附近住的幾家,多數也是宗室,也沉寂了下來,不複往日時不時地有人拜見或尋求庇佑的熱鬧場景。


    就連裴芃自己,在見證了裴榮裴葵兩家的下場後,也梳理了一番自己手中的東西。


    有逾製的,除了裴蔚賜下來的那副長公主坐輦,其餘的皆損毀。


    畢竟,逾製這種事,真要深究的話,也和謀反能擦上邊。


    有言語或行為不妥的門客,情節嚴重的給了回鄉的銀兩,遣散了,不算太出格的,裴芃也敲打了他們。


    裴芃甚至還退了兩個糧商的幹股,因為她發現他們的生意做得有些失控,不是有把糧食運往邊境的嫌疑,就是哄抬物價太過貪心,這都是有可能釀成惡果的,裴芃一謹慎,這倆人就不能再投向她的門下了。


    徐曉聽說裴芃的動作後,還上門拜訪了一次。


    她最近頗為春風得意,幾乎沒有受謀反案的任何影響,非要說的話,還從中獲益了一些,畢竟成國公下手瓜分裴榮他們的資源時。可一點都不手軟。


    而且她剛和王家把親事商議了下來,兩家初步達成了意向。


    她把侄女送進宮,得了公爹的賞識,又給自家女兒謀了份好親,怎麽能不得意呢?


    得意之人自然是不太能理解裴芃的小心謹慎的,兩個糧商而已,能壞什麽事?


    “就算他們日後真捅了簍子,有人彈劾你,你也不必替他們擔責啊,隻說‘全是他們自作主張、你並不知情‘就好了呀。哪有說商人做了惡事,還要把罪名扣到庇佑他們的人身上的,那這朝中也沒幾個清白的了。”


    裴芃知道她說得並不算錯,向來就是這麽處置的。


    前朝時期軍隊和胡人打著仗,後麵還有勢力在從胡地低價收購皮毛,自然,收購皮毛的錢怕是一多半被胡人拿去買糧買兵器了,就這,被發現後也隻是誅了商人的九族,並未查處背後的勢力。


    她之前也不太管投效她的商人都是如何掙錢的。但這次的事的確給她敲了警鍾——自己不謹慎,就很容易被人抓住機會陷害。


    更何況,她的城陽縣,乃至泰州的一部分地域,都在胡人一日奔馬就能趕到的距離內?


    她的女兒還在想辦法和胡人對抗呢,裴芃自然有了更深的體會,此時若是有商人偷偷賣給敵方糧食,那在她看來,和謀反有什麽區別呢?


    推己及人,即使那兩名商人賣給的部族和城陽縣無關,禍害的百姓也和城陽縣無關,她還是決定不再庇佑他們。


    至於說徹底把這兩個人打壓得無法做生意,那裴芃的確還不能做到。


    他們投靠的並非自己一人,自己願意放棄唾手可得的銀兩,其他人怕是不願意。


    而且僅僅為這樣的理由去針對他們,也沒人能理解她的想法,隻會以為她是找借口針對其他勢力。


    所以裴芃並沒有對徐曉說太多,隻是解釋道:


    “你就當我被嚇破了膽吧。我這個皇弟,不是那麽好相與的,我也不想為了一年的幾千兩銀子把自己賠進去。”


    “你可真是家大業大不知柴米油鹽貴啊,幾千兩銀子誒,什麽心都不用操就能收到,多好。你看我,最近為我閨女準備嫁妝,都恨不得回娘家打秋風了。”


    裴芃隱約意識到徐曉想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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