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姝也沒急著和周克平溝通情況,而且即使她去問了,對方又能透露多少,也不好說,她決定先從在公主府上住著的孩子們入手。


    蒙容稚和她的二姐、幼弟,姐弟三人一同隨著母親和祖母住進了公主府,她還有個長姐,已在老家嫁人,兩個哥哥,隨父親抗敵。


    半大年齡的女孩住進了陌生的環境,而家中的頂梁柱都上了戰場,心中難免驚慌,再一聽祖母和母親偶然談起田家的逃避,想也知道不會給田家人什麽好臉色。


    田縣丞有三女一子,兩個女兒都嫁進了本縣的大族之家——當然,田家也是大族之一。


    獨子田靖和蒙容稚年歲相仿,昨日就是蒙容稚嘲諷了他幾句,雙方推搡了起來,最後把其他人家的孩子也卷了進來。


    許姝把田靖和蒙容稚請了過來,又把他們各自服侍的下人留在門外,隻剩二人和許姝對坐。


    蒙容稚不算很服氣,小臉繃得緊緊的,闖了禍的馬鞭也沒解下來,像個裝飾物一樣地掛在腰間。


    而且她膽子也大,並不怕許姝這個身份比她、甚至比她爹都高出很多級的郡主,她心裏還有點小九九:


    如今的情況,說是整個縣城都靠她父親領兵守衛也差不多了,這位郡主於公於私,也不會在這種時候為了孩子間的打鬧得罪他們家——更何況她說得也沒錯啊,田家就是一門懦夫。


    倒是田靖被蒙容稚那滿含不屑的目光一掃,氣得臉通紅,但他這次倒是不急著動手了,看了許姝一眼,見她對誰也沒有表現出好感或者惡感,他立刻行禮求助:


    “殿下,我們田家在本縣綿延百年,祖祖輩輩都以回饋本鄉本土為責,並不是那等貪生怕死之輩。


    我祖父及大伯長住鄉下本宅,自從知道胡人犯邊的事,一直在組織鄉裏百姓加強巡衛,還借糧給窮苦人家。


    我爹也不是要送我們全家去避難,不過是想著我是獨子,肩負本支傳承的責任,這才讓我帶幾個人去府城躲避。


    且我去了還能聯絡我們田家的姻親故舊,請他們幫忙轉圜,讓府衙盡早派援兵來救城陽縣之困。


    殿下,”


    許姝本來還想聽聽他怎麽解釋,到後來聽他越辯解越顯得無恥,也懶得再聽了,直接打斷:


    “好了,你不用再說了。田家到底為本鄉本土做了多少貢獻,你拋下母親姐妹試圖去府城避禍又到底是多麽的迫不得已,我自會派人去查。


    但有一點我希望你明白,府城那邊派不派兵,城陽縣會不會被解困,並不依仗田氏一族。


    事實上,你們家,你父親,能做好自己的本職,這就已經是我,以及周縣令對你們的要求了。”


    蒙容稚抬了抬下巴,她就看不慣這人的虛偽,同時她也對說話直來直去的郡主有了些好感。


    她還以為京中出來的,又是世家許家的血脈,肯定像田家那樣討厭,或者說,更討厭。


    但並非如此,這位郡主,倒有幾分將門般的爽快。


    田靖又羞又惱,他自覺自己修煉得很好,一向也靠以退為進、拉踩賣慘的手段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卻不想被許姝撕破了麵皮。


    許姝才不慣著他呢,田靖這招,放她在京中見的那些人中,真的是淺薄得可以。


    就連她最不喜歡的、最愛拿家國大義和家族傳承壓人的二叔,真顛倒黑白起來,也比田靖高級多了。


    在京城,那些人或是長輩,或家世、名聲顯赫,她不想惹麻煩。


    到了城陽縣,她何必去忍個縣丞之子的裝模作樣。


    最主要的是,田縣丞這個位置,也做到頭了,田家還能不能繼續風光,也取決於他們有沒有積德。


    所以許姝毫無負擔。


    派人把田靖送了回去,許姝才正式招待蒙容稚這位小客人。


    蒙容稚有傳言中的魯莽,也有傳言中所沒有的聰慧,她開門見山地先道歉:


    “殿下,雖說我不後悔挑釁田靖,但我們打起來的確給您添麻煩了,我隻對您和您府上的人感到抱歉。”


    許姝點頭,表示自己接受了她的道歉,不會繼續追究了。


    蒙容稚有些莽撞地開始表明心意:


    “說實話,您給我們安排的先生很厲害,學問很好,可這個時候,我不知道那些文官家的子女怎麽想,我們武官家的可都放心不下自己的父兄,也想盡一份力。”


    嗯,試圖上眼藥了。


    許姝有些想笑,她小的時候看許家的某幾個堂兄弟堂姐妹不順眼,也總暗戳戳地讓她娘替她出頭。


    所以她那個時候也這麽明顯嗎?


    還好她娘寵她,從來不戳破,還配合著她去找祖母給她們母女倆撐腰——


    為了麵子和名聲,許老夫人往往會選擇懲罰自家兒孫來讓裴芃這個“外人”滿意。


    “殿下,其實我們這些人家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會從小學點健身的招式,比如我,我騎馬很好的,還會耍鞭子,我姐姐力氣很大,不遜色於普通成年男子。”


    許姝聽出了蒙容稚的意思,她,或者說她代表的那些武官的孩子們,其實並不願意做被長輩和大人們保護的金絲雀。


    而許姝雖然還沒和周敘溝通,但以她對他的初步了解,他應該也不願意眼睜睜看著他父親獨自去支撐戰時的城陽縣。


    甚至其他那些文官家的孩子,像田靖這樣的到底還是少數,這個時代能讀書的人,看重家族利益,看重仕途,但也存在很大一部分人看重家國大義。


    她覺得一直困擾自己的,如何找出一個名正言順插手兵事的突破口;如何從那個需要被保護的、甚至是累贅似的郡主,成為出力的一員;似乎也可以從這裏找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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