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姝半倚靠在城牆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塵土,趁著周圍除了自家侍衛長歪也沒旁人注意這邊,低頭往地上吐了一口,這才覺得嘴中的血腥味輕了一些。


    裴芃特意給女兒留下的侍衛長陳與豐緊張地看了眼地上那抹淺紅色,低聲問:


    “郡主,您受傷了?”


    許姝疲憊地咧嘴笑:


    “沒有沒有,剛才太緊張了,不小心把舌頭咬破了。”


    陳與豐無語,不過想到他們郡主這次的表現的確不錯,還是安慰了一句:


    “殿下第一次碰到這種事,已經發揮得很好了。”


    許姝心裏也有點得意,比起身體上的疲憊以及手掌上隱隱的擦傷,許姝心中的確是頗為自豪的:


    她發現自己還挺有軍事上的天賦的。


    這就要從頭說起了。


    得知胡人犯邊的消息後,許姝強撐著安排了後勤工作,還把官員們的家眷接來保護。


    但,人一多,難免有紛爭,更何況這些人家,不少還因為自家的兒子、丈夫、父親的政治立場不同而有矛盾。


    他們在許姝麵前不敢表現出來,但來來往往碰麵的時候,難免會拌嘴


    其中還有歲數大了一吵架就心髒不舒服的老頭老太太,吵著吵著就動起手的男孩女孩……


    直接把清淨的公主府鬧成了菜市場。


    有一武官家的女兒,名叫蒙容稚,不過十歲左右的年紀。


    她母親早逝,父親的妾室沒資格管她,哥哥姐姐們舍不得管,又被祖父母嬌慣著長大,以至於養出個暴烈脾氣,一言不合就要提馬鞭抽人。


    這一日,許姝安排的給他們上課的鄔先生被許姝叫去開會,各家小女郎小郎君的父母親人又在各自的院中忙碌家事。


    最後隻能讓周敘周叡兄弟倆幫著維持課堂秩序,監督他們早讀。


    不知怎麽地,兄弟倆和蒙容稚起了口角,雙方就推搡了起來。


    蒙容稚身邊跟了一些武官家的孩子,人數少一些,卻身體結實。


    周家兄弟卻是縣令子,追捧他們的人雖然文弱一些,人數更多。


    雙方倒是打了個平手,各自受了點皮外傷,且不等許姝處理,他們的長輩就互相致歉了,都不想讓孩子們的打架一事擴大化。


    可這也讓隱隱被遮蓋的文武兩派的矛盾顯露了出來。


    文官家的孩子伶牙俐齒,上來就說武官們守衛不當,沒有及時預警;且能力不足,以至於戰事僵持數日不得結束。


    武官家的孩子卻更理直氣壯些,縣中的文官們平時倒是底氣十足,生死攸關還不是躲在縣衙不出來?全靠他們父兄以命相搏。


    孩子的話有失偏頗很正常,可他們是怎麽接觸這樣的觀念的呢?無非是家中長輩議論的。


    許姝是第二天才聽許釗提到這件事的。


    她前幾日更多關注平民住坊那裏的情況——


    因為戰事的原因,縣裏的衙役多數被調去守城了,再加上數日不能正常買賣貨物,一些家庭或存貨不足,或銀錢不夠,以至於縣裏也不太安穩。


    作奸犯科之輩冒了出來,發生了數起搶掠的案子,還有賊人侮辱婦人等事。


    這些事,都由各坊的裏甲報了上來。


    而縣衙那邊的官員,或許是焦頭爛額不想管這些小事,或許是不願意在此時得罪保護著他們家眷的許姝,也都默認了她的插手。


    許姝借此事練手,還要刷刷名望,忙得不亦樂乎,回家倒頭就睡,根本無暇關注府內的情況。


    然後在她好不容易休息了一天的時候,就聽自家堂哥說了這麽個壞消息。


    “持續多久了?”


    “其實從第一天的時候就有幾家的下人吵了幾句。不過那時候我想著原本獨門獨戶住慣了,突然讓他們住得那麽近,甚至是一個院子,再加上我們府上人手也不太足……”


    “但昨日那群小的吵起來,我才發現,與其說是日常衝突,倒不如說是這場戰事,讓文武之間有了間隙。”


    許姝心說,怪不得她最近插手縣內事務都沒人多嘴,原來是他們忙著搞內鬥呢?


    在這種時候?


    許釗麵色不虞地繼續補充:


    “這還不止,我才聽人提起,田縣丞原本是想把家中父母妻兒送去府城的,沒想到半路被你截胡了。


    不過這種事,做過了就有痕跡,蒙家是城陽縣武官之首,他尚且帶著兩個兒子守城,縣丞卻連這點風險都不敢冒,他自然是極為不滿。”


    這種沒擔當的蠢貨!


    許姝暗恨,她就怕有人這麽做,結果還真有人為一家之利而枉顧軍心。


    她又慶幸,還好自己應對得夠快,本來更多是為了保護官員家眷,以便他們更沒負擔地應對胡人來犯的事,沒想到倒是誤打誤撞地阻止了田縣丞的行為。


    許姝又問:


    “那周縣令有罰他嗎?關鍵時刻,這種動搖軍心的行為必須得重罰,以儆效尤。”


    她想了想許釗匯報給她的消息,遲疑了:


    “周敘兄弟倆是護著田家孩子的?那麽這是是周克平的意思嗎?他準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些作奸犯科的事層出不窮地匯報給她,說不定也是縣衙那邊為防止她插手而暗示裏甲們做的了。


    許釗昨天一發現苗頭,就趕快派人去打聽了,此時也有了點眉目:


    “倒也不是。郡主您還不知道吧,縣衙裏的田縣丞,以及和他走得近的幾個人,已經好幾日沒從縣衙出來了。說是特殊時期事務繁雜,統一留下應對急報。”


    而此時的縣衙。


    周克平本來也想站在城門鼓舞士氣的,尤其是田縣丞掉了鏈子之後,他這個一縣長官的表態就更為重要了。


    但他出身寒門,窮文富武,年輕時候家裏可沒錢請武師傅教他,而且他也沒空餘時間去鍛煉身體,久而久之,雖然沒到弱不禁風的程度,但真要站到城牆上,還得抽調士兵保護他才行。


    因此,他這個意思一提出來,蒙校尉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就語氣生硬地拒絕了他的“好意”。


    周克平也識趣,沒再堅持,回了縣衙就著手處理田縣丞的事。


    田縣丞的情況,可不僅僅是許釗打聽到的“送家眷離開城陽縣”一件事,還有更值得深究的問題。


    因此周克平果決地把他軟禁在了縣衙,連和他一派的幾個人也沒放過,就等著戰事稍緩後細細盤查。


    他本想著查明白真相後再決定報不報給許姝知道,卻因為幾個孩子的一時意氣而被許釗察覺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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