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芃大概猜到了許磬想什麽,她忍不住嗤笑:


    “她的確可憐,因為她除了聽從家族的吩咐去聯姻,別無選擇,無非是聯姻對象的好壞不同。而你不一樣,許磬,你若是真不願意做駙馬,是有爭取的機會的,隻不過你放棄了。”


    許磬憤怒:


    “你以為我就有的選嗎?”


    “你怎麽就沒得選?在你祖父和父親把更多資源傾斜在你弟弟身上,且他坦然受之甚至嘲諷於你的時候,你就可以選擇徹底斷了他的路了。”


    “可他比我更適合領導家族……”


    “少犯蠢了,許磬,你還沒看出來麽?我估計你娘都看出來了,他就是個誌大才疏的人,真論做家主的能力,恐怕還不如你呢。”


    許磬被這麽一說,呆愣了片刻,這到底是誇他?還是罵他?


    “你說這些有什麽用?我已經不可能和他爭了。”


    “真的是這樣嗎?”


    “你什麽意思?”


    裴芃沒有再回答,被人扶著登上了馬車。


    程翡大氣不敢喘一下,心說這對夫妻可真是……易燃易爆炸。


    她見裴芃上了車,也急忙跟了上去。


    程翡心裏也在想,這到底是為什麽啊?她這個表姐,不像是連丈夫一個表情都忍不了的人啊,怎麽像是故意挑事?


    “裴芃你什麽意思?”


    許磬還不甘心,繼續在底下追問。


    “裴芃你說清楚!”


    但看裴芃已經不再理他,甚至吩咐隊伍準備出發,許磬隻能恨恨地瞪了一眼裴芃坐的馬車,也上了車。


    趕路途中,許磬連往常為了打發時間而聽人念的遊記都不聽了,隻低著頭沉思裴芃那句話,又忍不住問了跪坐在身側的侍從的意見:


    “你說,裴芃她到底是什麽意思?她是覺得我還能爭一爭家主?可我都做了駙馬,又沒有兒子,怎麽爭?我若是爭了,她怎麽會願意放棄掌控泰州的機會隨我回許家做宗婦?”


    不得不說,許磬雖然並不聰明,但也挺了解裴芃的。


    換別的公主,或許不介意做世家的宗婦,可裴芃不是這樣的人。


    侍從並沒有提供建議,隻是微笑著沉默。


    許磬扭頭看了他一眼,這才意識到這並不是從小跟著他的隨從,而是裴芃生氣後給他換的人手。


    許磬忍不住踹了他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恨恨地說:


    “我和你說什麽呢!你們都是裴芃的人,哪裏會真心待我!”


    許姝全然不知父母的矛盾,在調侃過偷偷摸魚的楊駱,又嘲諷過一心炫耀好友的許釗,這才坐下去看楊駱雕刻的東西。


    “這是,”


    許姝征得楊駱的允許後,把那塊已經有些形狀的玉石拿起來細看。


    “這是一種鳥嗎?”


    “沒錯,”


    楊駱有些懷念地說:


    “這是我家鄉傳說中的一種神鳥,曾刻在一些部族的圖騰上,後來流傳了下來。”


    “它叫什麽?”


    許姝撫摸著玉石上流淌的紋路,雖然還沒完全完成,她也似乎也看到了一隻展翅翱翔的鳥兒。


    “我們都叫它神鳥。”


    楊駱又解釋道:


    “我家鄉有一個部族,以女子為首。而這種鳥,就是第一任首領的母親夢中所見,隨後便生下了她。雖說這個部族已沒有了,但神鳥的圖案卻流傳了下來。”


    許姝摩挲了一下玉石,輕輕把它放在桌上。


    “感而有孕?挺有趣的。不過,更有趣的是以女子為首。”


    楊駱頷首,因為這個傳說,甚至這個部族並無文字記載,所以他家鄉的人都不相信這是真的。


    畢竟,女人怎麽能做首領呢?隻有那些偏僻山區的蠻夷才會如此不懂禮。


    楊駱垂眸,看著自己鬼使神差開始雕刻的這個物件。


    為什麽不能呢?明明做得很好啊。


    許姝看了眼莫名其妙不說話的楊駱,隨口問:


    “既然釀酒這裏沒多少需要你管的事了,不如我們再去一趟小李村吧,也不知道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了。釗哥,去嗎?”


    許釗點頭:


    “去看看吧,阿駱也一起,我們盡早去。”


    小李村最近這些日子,紛爭很多。


    馮家的佃農被放還良籍一件。


    雖說原有的農戶和放籍的農戶,原本都是一個村子的人,但重新住在一起,一起耕種,還是需要磨合的。


    官府要讓他們拓荒是一件。


    而這更是讓小李村分成了兩派。


    原有的農戶,有田有地有房有農具,人手充足的情況下,很願意去拓荒,畢竟開墾的荒地歸自己。


    剛恢複良籍的農戶反對就很激烈了,他們連下個月的糧食都不知道在哪,哪有心思去想明年後年才能種糧食的荒地呢?


    再有馮家挑撥……


    別說是許姝的政策推行不動了,小李村內部都打了幾場。


    而許姝花錢請幫閑去傳播馮家惡事又是一件。


    別的不說,馮家被許姝挑出來殺雞儆猴警告其他豪族,還真不冤枉。


    瞧瞧查出來的這些事。


    逼死良民的、打砸甚至汙蔑商戶逼他們低價出售秘方的、侵占農田的、縱容自家田莊和普通農戶搶水以至於打死數人的、強搶民女的……


    許姝都被氣笑了,她這個郡主,她娘那個公主,就算是最肆意妄為的她爹,都不會做這些事。


    雖然他們家也有佃農有投效的商戶匠人,可往往也是他們為求一個庇佑,而不是自家威逼利誘不擇手段。


    果然越是遠離京城,豪族的做派就越不受控。


    許姝心下厭惡馮家,也就更痛快地讓人傳播消息了。


    於是,原本就因為打死雇仆又讓管事頂罪而名聲受損的馮家,更遭人唾棄了。


    縣裏的其他豪族或許還有兔死狐悲的感覺,試圖打探許姝的用意,到底是看馮家不順眼,還是準備從馮家開始發動進攻。


    更有馮家的姻親故舊,登不進公主府的門,就找上了周縣令,想讓他說和。


    而本來就有半數以上農戶做過馮家佃農的小李村,卻被這種種惡形惡狀勾起了他們在馮家受苦的那些回憶。


    別的不說,這些農戶,最初都是因為借了馮家高利貸而無立錐之地,這才不得不全家賣身為佃農。


    雖然這些年吃著馮家的飯,他們也能一遍遍說服自己“做馮家的佃農也不錯,不用操心天災人禍”。


    可心裏,多少還是不甘的。


    村長被許姝他們分配了任務,而且他也覺得聽官府的吩咐沒錯,周縣令算個好官,郡主殿下也不欺負人。


    他感覺到村裏風向變了,也幫著敲邊鼓:


    “是,你們是沒地也沒積蓄了,可這不是官府對不起你,更不是剛來的城陽公主對不起你,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碰到了天災,又有馮家故意算計。


    你們瞧,馮家二十年前在我們村隻有一座不大的田莊,二十年後,我們村七成的地都被攥到他家手裏。


    若是你們再渾渾噩噩地為那一口飯而貼著馮家,不出十年,小李村就該改名叫馮家村了,到時候官府都管不了我們的生死了。


    你們覺得,那時候的馮家,會不會像逼死那些人一樣逼死我們?


    李二柱,你家閨女長得好吧,你覺得被馮家老爺們,不,單單是馮家管事們看上了,她還有沒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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