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姝下鄉走訪了幾天,灰頭土臉地回來,聽說程翡又托廚房做了新的吃食,就應邀去吃午食。


    天漸漸熱了,裴芃又是剛剛搬家過來,以至於城陽縣這邊的公主府根本就沒有去歲冬天存的冰。


    而整個城陽縣賣冰的商戶也隻有一家,能買到的冰還不足以支撐公主府半個月的消耗。


    至於再去其他縣城買冰,那損耗也太大了。


    總之,全府上下,能用冰的地方也隻有裴芃、許姝、許磬,但也是能少用就少用。


    許磬為了躲熱氣,都放棄優渥的生活條件,跑山上的道觀裏了。


    其他人跑不了,又覺得熱,隻能各顯神通。


    就像程翡。


    她自來了這個時代,並沒有按照傳統地以美食開路——很簡單,她不會,而且也不覺得有必要,她更重要的目標是抱大腿。


    但再沒必要,應對逐漸變熱的天氣,也有必要了。


    廚房做的避暑食物,無非是冰盤冰碗,大概就是水果冰鎮後切碎和牛乳或果子飲混合;


    再然後就是冷淘,樣子倒是挺好看的,也很清新,但程翡總覺得這不是在吃飯。


    再連著吃了各式各樣的冷淘後,程翡決定發動技能——口述菜譜,讓廚子們去做。


    而許姝作為和程翡來往比較密切的小姐妹,就成了第一個去嚐試的人。


    “小姨,”


    許姝吃飽喝足後,苦惱地對程翡抱怨。


    “我們本來是想幫他們的,可他們更信馮家的挑唆,覺得我們在逼迫他們開荒,而開墾的荒地要全收歸公主府。


    即使我們說了會免費提供農具,會有工錢,甚至開荒後還會免兩年賦稅,他們都不信。”


    許姝是第一次被阿娘委以重任,


    而且這次的事情,雖然裴芃沒有明說,但許釗和楊駱大概是覺得這是裴芃想給自家女兒刷聲望,所以隱隱以她為首。


    正是因為這些原因,許姝即使碰到困難,也不好求助和抱怨,隻能和程翡聊上幾句。


    程翡抱著果子飲,慢悠悠地喝著,卻不忘給許姝心上插刀:


    “如果我是他們,我也不能相信你們。”


    “為什麽?”


    “很簡單啊,他們在馮家名下做佃農的時候,有地可種,有房子可住,有東西可吃。可他們成了官府治下,卻什麽都沒有了。”


    許姝難以理解:


    “這怎麽能一樣呢?做佃農,生死由主家做主,婚配也由主家做主,怎麽能和良籍相比?”


    程翡這段日子和匠戶、奴仆打交道的很多,也知曉些世事了。


    那個當日表露過不滿的年輕匠人,性格直率心思簡單,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對程翡敬畏居多,反而願意和她聊一聊天。


    他曾說過:雖說入了官匠戶就世代為匠,不得脫身,可他們的處境還是比外麵的匠人更好些。


    外麵的匠人,同樣要服役,同樣要做工,但由於匠籍的原因,時常受欺負,有做得好的東西,一旦被人知曉就難以保全,功勞卻落不到自己身上。


    因此,他們往往需要托身於貴族世家甚至大商戶之下,還不如在官匠營過得好。


    而公主府的奴仆更不必說,對他們來說,即使是做府上的最低等奴仆,也比做隨時可能被“隱戶”的農戶強。


    程翡給許姝出主意:


    “其實這就是周縣令好心辦了壞事,他覺得做自由民比做佃農好,卻沒想過讓他們恢複自由身後怎麽生活,再有馮家挑唆,他們自然是不信官府,更不會信你們了。


    不過,馮家可以操縱輿論,你們也可以嘛。這些農戶覺得在馮家能有屋住有糧食吃,可我就不信一個連雇傭的女仆都能隨意打死的家族,能對佃農有多好,給他們宣揚一下唄。


    他們不好,作為對比的官府就是好的,而願意出錢讓他們開荒的公主府更好。對吧?”


    許姝對程翡刮目相看。


    “小姨,您還挺有法子嘛。”


    程翡得意,打輿論戰,白轉黑、黑轉白的,她見得多了。


    事實上古人也很會玩這一套,養望養名,不都是搞輿論麽。


    隻不過許姝被保護得很好,沒太接觸過這些,而許釗和楊駱……


    程翡心想,他倆不至於想不到,可能隻是不好說罷了。


    這邊許姝受了程翡的啟發,又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花錢請縣裏的幫閑去傳播馮家不可說的二三事,就等著這陣風吹到小李村,顯得自然些。


    而那邊裴芃也忙碌了起來。


    她收到了裴榮的來信,也收到了更多人的來信。


    其中有勸她不要隨意介入京城那一攤子事。


    而也有人希望她能回去,助他們一臂之力,甚至還許諾了待日後幫裴芃名正言順地回京。


    裴芃翻過這些信,倒不覺得建議她不要回去的就全是好意,而希望她回去,雖然有利用之意,但也有人開出了不錯的條件,算是誠心實意。


    倒是裴榮對她的提點,讓她頗為受寵若驚。


    裴榮讓她不要回去,這大概是她的真心話,她肯定是知道些什麽,甚至是主導了什麽,覺得裴芃回去有危險。


    而裴芃,她當然要回去了。她的身份就意味著即使遠在千裏之外,也逃不脫算計和牽連,那還不如回去看看情況呢。


    所以,該準備賀禮了。


    還要準備些泰州的土產。


    離開不過幾個月,也不知道京城的那些人有沒有忘記自己?


    總要讓他們想起來的。


    許姝後知後覺地發現阿娘要回京了。


    而她這段日子一直在忙碌,有時候接連幾日不回家,身邊的仆從好像也忘記告知她這件事了。


    她又驚訝,又覺得委屈,這麽多人有誌一同地瞞著她,那一定是阿娘吩咐的。


    可為什麽呢?


    “阿娘,是有危險嗎?回去是不是有危險?”


    “回家怎麽會有危險呢?你舅舅們,姨母們,都在京城。甚至你外祖父的陵寢,也在京郊,他在那裏長久地沉眠,有他看著,誰會在我長大的地方,對我不利呢?”


    許姝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正是因為舅舅們、姨母們都在,那裏才危險啊。


    但她已經長大了,知道有些事,是危險也會去做的。


    “那我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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