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管事與幾位管事聯合起來欺上瞞下偷偷賣糧,明麵上是定不能讓人知曉的。


    所以他們都是裝作將糧食運往皇宮了,每年都會派遣好些人分批出門運送糧食,實則是將糧食偷偷賣去不同的地方。


    每次出門的隊伍都是負責一條售賣的線。這些賣糧的夥計,每次也都會獲得豐厚的報酬,比種地幹苦工賺錢數十倍。餘福生想要的,便是負責其中一條線。


    餘福生的想法很美好,然而事實卻很殘酷。


    他以知道了這個秘密同大管事談條件,卻被大管事認為他是想勒索錢財,既驚又怒之下就讓人將他綁了,灌了軟筋散後叫人將他暫且扔到柴房。


    他被架出去時,聽到大管事說讓人將他姐姐看好,不許她出小院兒。餘福生還想著,大管事隻是禁足了姐姐,想來也是一時的生氣,不會真對他們做什麽,對他也就關個幾個時辰,待他服軟認錯後便會放他走。


    其實被關進柴房的瞬間他就後悔了,也想好了等再見到大管事時一定好好認錯,不會再提及此事。


    可他沒想到,他被關在這裏兩三個時辰後,柴房裏居然又有人被關了進來。而這三個人還是從自家被“請”來的,再一聽謝玉珠的話,他難免慌了。


    他隻是想賺些錢,卻從不想害死家裏人。


    餘福生述說的語氣都帶上了哀傷:“我家小弟聰慧,學堂的夫子說是個讀書的好苗子,說他明年可以去試試縣學,若是能考上縣學,將來定有大好前途。可縣學每年的束修不便宜,更別說還有吃喝拉撒住,這都需要錢。我家雖說比旁的佃戶強,可到底不富裕,如今供著小弟念學堂已是勉強,想要上縣學,那還差得遠。”


    謝玉珠一愣,她沒想到這位餘家二郎想要賺錢最大的原因居然是想供自己弟弟讀書。


    “因著要供小弟念書,家裏便一直擠不出銀錢給我娶媳婦兒,眼瞧著我已經十八歲了,再不娶妻恐怕也娶不著什麽好姑娘了。”餘福生的眼神越發傷感,“早知道我就應該聽姐姐的,去縣裏先去見見糧鋪老板,等她說服了大管事,屆時收糧後就直接拖些糧食去賣。雖說銀錢掙得少一些,可姐姐也會貼補一二,供小弟上縣學也勉強夠了。不至於如今落得這等……”


    他話沒說完,隻覺得悲從中來,鼻子一酸,竟是落起淚來。


    靈夏看得目瞪口呆,她沒想到男子竟也是能這樣說哭就哭的。


    白河也很是驚訝,卻也有些感同身受。這些年他為了養妹妹福寶,又何嚐不是想盡了辦法多掙些銅板呢?


    謝玉珠卻是沉默下來。


    她原本以為這餘二郎不過是個沒什麽腦子的愛財之人,可聽他這麽說下來,他也不過是個一心為了家人的可憐人。雖說想要掙錢的路子不正,可出發點卻不是十惡不赦。


    想來也是受環境影響,成長過程中沒有接受良好的指引,所以是非對錯的概念並不強烈。但話說回來,他們活得這樣艱辛,連好好說下去都像是一種奢望。人的基本生存得不到滿足時,又如何能要求人家必須得偉光正呢?


    她看著餘福生:“你雖動機不純,一時走岔了路,但也罪不至死,倒是可以給一個改過的機會。”


    餘福生愣了下,隨即苦笑:“改過的機會,大管事會給嗎?”


    說完他又道:“其實我並不指望你們能真的保住我。我隻是覺得,你們說得對,大管事大約是不可能留我了。我告訴你們,隻是不希望自己死的不明不白。若是你們有機會逃出去,還望你們支會我爹娘一二。”


    說完他又搖頭:“不不,你們什麽都別說,他們什麽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不對……大管事肯定已經疑心上我爹娘了,得讓他們趕緊跑……”


    餘福生顯然已經關心則亂了。


    謝玉珠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餘福生被她拍得一激靈,反倒是安靜下來。


    謝玉珠看著他道:“我們既然已說過會保你,那就會說到做到。行了,你先養精蓄銳吧。”


    說完,謝玉珠沒有再同餘福生多說什麽。


    她起身走到了柴房的門口,貼在門縫處往外看。門口並沒有站什麽護院,好像他們幾個隻是無足輕重的小螞蟻。


    從門縫中看出去,周遭一個人都沒有。但是距離大約十幾米開外的連廊處,卻偶爾會有仆從經過,偶爾也會有護院經過。


    靈夏和白河站在她身後,並沒有打擾她。


    等謝玉珠轉過身來時,兩雙眼睛都期待地看著她,謝玉珠莫名覺得他們像兩隻等待主人下達指令的狗狗。


    “姑娘,你可有法子了?”靈夏問。


    謝玉珠沉吟片刻:“有時候,越簡單粗暴的方法越管用。”


    說完,謝玉珠讓靈夏和白河都附耳過來,對他們說了什麽。


    等交代完後,謝玉珠道:“如今應該過了快兩刻,再等一盞茶的時間。”


    靈夏和白河點頭應下。


    與此同時,大管事與老賈也已經回到了正堂。


    由老賈出麵,將謝玉珠等人的事說了一遍,好讓其他管事的也知曉情況。


    大家一聽,不由擰眉的擰眉,歎氣的歎氣,都覺得有些不妙,不由七嘴八舌的說起來。說著說著,也不知道是誰一言不合,竟吵了起來。


    大管事被他們吵得頭疼,隻讓老賈將人勸住,等場麵再平息時,時間也過去了不少。


    “如今看來,這幾人隻怕真的是太上皇妃派來的人。”大管事開口道,“前些日子聽聞太上皇要遷居南臨行宮,我不是帶人去了一趟行宮,給裏頭的管事內侍和姑姑送了些孝敬,希望他們日後能在主子跟前美言幾句麽?我記得,那為首的宮女身上穿的衣裳的花紋,與今日那姑娘的頗為相似,隻是樣式稍有不同。”


    “婚典還未舉行,太上皇妃還沒正式入門,這就插手太上皇名下產業了?”其中一個管事的聽了隻覺得難以置信,“太上皇竟這般早就將產業交予她打理不成?”


    “未嚐不是。”老賈在一旁說道。


    那人很是不解:“太上皇這未免也太大方了,她一個年輕女子,能打理這麽多這麽大的產業?”


    “女子怎麽了?誰說女子不能打理產業了?!”這些人當中唯一的女人,也是老賈的妻子,聽了這話不樂意了,眼瞧著又要吵起來。


    老賈一個眼神製止住,說道:“這些不是眼下重要之事。如今我們已經將人綁了,雖說我們用了個正當的由頭,他們拿這點無法發落我們,可他們畢竟是太上皇妃身邊之人,若是日日吹耳邊風,怕是對我們不利。更為重要的是,還不知他們是否已經知道了我們私下行事。”


    正堂裏的人一個個都嚴肅起來。


    “我瞧著像是不知的。”大管事這時開口,“方才我底下人來報,老餘頭先前還問他兒子可用過膳了,讓他早些歸家。餘二郎應當沒有騙我,他的確未同家中人說這件事。”


    聽他提到了餘二郎,老賈忽地心頭一跳,他立即問道:“那餘二郎如今關在何處?”


    大管事瞥了眼身邊的隨從,隨從立即回答:


    “在柴房。”


    老賈又問:“那三人關去了何處?”他隱約記得,那會兒大管事叫人拖下去,卻沒有交代讓他們關去哪裏。


    隨從有些迷茫,於是去找了護院來問,護院不知這裏頭的彎彎繞繞,隻說道:“一並關去柴房了。”


    老賈頓時臉色一變:“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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