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莊裏有一處四進的大宅院,當初為的是主子們興致來了要來莊子裏小住,幾個皇莊的管事們則在宅院附近另有一處宅子,大家領著家眷住在其中。


    這會兒,原本不應有人的大宅院裏,正堂卻坐了好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年過五旬的續著山羊胡的男人。


    他眉目間透著一股精明勁兒,身型不高不胖,唯有肚子微微隆起,可見平日裏油水不少。


    “格老子的,又跑了一家佃戶!”一個身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張嘴罵道,“這已經跑了兩家了,要是其他人也有樣學樣,那咱們這田莊上的地就要沒人種了!”


    “是啊,李德擔心的並無道理。這樣下去人心浮動,若是人跑了,咱們想再賃給佃戶,可就沒那麽容易了。”另外一個男人也附和了一句。


    為首的男人沉著臉,道:“一時半會兒倒也動不了咱們的根基,這些日子將佃戶都看仔細點。”


    頓了下,又道:“等月底,給他們每戶發十斤麵粉,就說是這段時間耕種辛苦,主家讓利給他們的。日後隻要好好幹,就能得到更多。”


    這個主意沒有人反對。


    這時一名五大三粗的婦人開口:“實在不行明年春收後,讓給佃戶們一石,他們能吃飽肚子,就不會想著跑了。”


    一旁有人啐了一口,立即反對:“那可不行,這要是開了這個頭,他們胃口越來越大怎麽辦?咱們自個兒的生意還做不做了?本來咱們的糧食就比不過亞寧縣那邊的,隻能靠數量來掙些錢。你這一戶多讓利一石,叫咱們賺什麽?!”


    婦人見男人跟自己嗆聲,立即不甘示弱叉著腰就反駁:“那你說,你有什麽好法子?!沒看見都跑了兩戶了?像他們這樣跑掉的,隻能跑到外頭去做流民。流民誒,他們寧願做流民也不願意留在這裏,你說怎麽辦?!”


    男人被婦人堵得啞口無言,想說些什麽反駁,可想了半天也沒想到好的。畢竟,他的確也是沒想到什麽好辦法。


    “行了!”為首的大管事一拍桌子,“吵什麽吵?!這件事還沒到火燒眉毛的時候。眼下倒是好好想想,那臭小子該怎麽處置。”


    提到“臭小子”三個字,其他人安靜下來。隻有婦人輕笑一聲,頗有些陰陽怪氣道:


    “那小子好歹是大管事寵妾的親弟弟,算起來也是你半個小舅子,這種大管事的家事,咱們怎麽好開口說什麽。”


    “少說點風涼話。”這時坐在大管事下首,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一個青衣長衫中年男人開了口,婦人見他說話,便閉了嘴。


    青衣中年男道:“雖說是大管事的家事,可那小子既從他姐姐嘴裏知曉了咱們的生意,還以此來威脅大管事,想要撈些好處,這便是動了咱們所有人的錢袋子。此事,也就算不得是大管事一人的家事了。”


    青衣男子瞧著很有威嚴,也比較讓人信服,他說話沒有人反駁。大管事也頗為信任他,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青衣男人說道:“眼下那餘氏已經關起來了,餘二郎也被大管事押在了柴房裏,但總歸不能一直不放人,否則那餘家二老來要人,見不著人總歸會鬧。”


    “那總不能真順了那小子的意,也給他分一份錢吧?”有人不滿。


    “自是不行。”青衣男人說道,“所以咱們得找個由頭,讓他出莊子。隻要出了莊子,在外頭發生了什麽意外,可就怪不到我們頭上了。”


    “那餘氏……”婦人忍不住插嘴。


    大管事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她不過是個無知婦人,無意中知曉了咱們的生意,隻當個營生說與了餘二郎,本隻是想著讓他來我這兒謀一條掙錢的路子,哪知餘二郎胃口野心都不小。如今她被關著,也隻以為是得罪了正頭夫人,還不知是因她二弟。”


    “大管事到了這會兒倒也還會心疼人。”婦人撇了撇嘴,到底是沒再多說什麽。大管事明擺著要保下他的愛妾,她說多了反倒是惹人厭。


    這時大管家說道:“那就依老賈之計,讓餘二郎去莊子外替咱們跑一趟,就說這一趟賣的錢分他一成。等他到了莊子外,再叫人結果了他。”


    這個主意在場無人反對。


    “餘二郎之事已定,那幾位不速之客……”這時名叫李德的管事開口詢問。


    方才他們在議事,有人來報,說是瞧見餘氏老兩口二人正與三位外來者在說話,瞧著模樣像是外來者在詢問他們什麽。隨後竟然還跟著他們去了家中做客,還瞧見他們給了銅錢給餘老頭。


    如果隻是有路過的外人捯不足為奇,可這些事兒連貫在一起,就不得不叫他們多心起來。尤其是,餘二郎剛來威脅過他們。


    雖說餘二郎信誓旦旦表示此事他還未同任何人說,包括家裏人也隻字未提,可他們卻還是擔心那老兩口會不會不小心說了些什麽引起他人的懷疑。


    畢竟這三位瞧著不像是普通的過客。


    所以底下人報到大管事這兒後,大管事當機立斷,立即叫人去將人請來。若是請不來,那就不用客氣,直接綁來。


    “先探探他們的底細。”大管事發話,“若是人請來了,咱們就先不動聲色,看看對方究竟是什麽人。若隻是誤入的過客,還不知曉咱們莊子情況,那便送他們走。太上皇已經抵達了南臨,等婚典結束隨時都可能會來清點名下產業,這個節骨眼上咱們不要節外生枝。”


    其他人深以為然,紛紛點頭附和。


    不一會兒,外頭有人來報,說是客人請到了。


    瞧著稟報之人的神情,可見請人十分順利,對方應當很是配合。


    屋子裏的人對視一眼,多少放鬆了一些。


    這般配合,應當是知之甚少。


    大管事叫人將人帶進來,一旁被喚作老賈的青衣男人提醒道:“還是得仔細盤問,切不可放過可疑之人。太上皇新官上任,沒準就要拿人開刀樹立威信。”


    其他人聽了都點頭表示讚同。


    大管事則是瞥了眼老賈,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宅院門外,謝玉珠三人正候在門口。


    她抬眼看了眼門口的牌匾,上麵寫著“皇家別苑”四個大字。


    靈夏忍不住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姑娘,我怎麽覺得這院子裏是給皇室之人居住的呢?”


    “你說對了。”謝玉珠低聲回答,“這應該就是皇室之人來莊子裏居住之地。”


    大雍皇朝從皇室到貴族世家,都喜歡在莊子裏建屋舍,然後稱之為“別苑”,便於閑暇時興致來了小住幾日。


    謝玉珠看著大門內寬敞的前院,忍不住在心裏哼笑了一聲。


    看來這皇家莊子裏的管事,膽子也比旁人大上許多,竟敢鳩占鵲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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