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一路,白河多有點評。


    譬如“這水田瞧著似乎未好好整土”,又譬如“怎的這塊田已灌溉,那塊田似乎還未曾灌溉”,諸如此類的話車軲轆似的說了一籮筐。


    靈夏一開始還沒覺得有什麽,結果越聽越生氣,覺得這田莊不光管事的不盡心,隻怕是佃戶自己也不盡心。


    這塊地原來還是皇家田地,是為了給來行宮居住的皇帝一幹人等提供糧食的。雖說這些年沒有皇帝再來過,可它卻還是一直隸屬皇家,年年進項也都是要上報的。就這樣,能有什麽好進項?


    靈夏趕忙去看謝玉珠的神情,她家姑娘一向萬事不放在心上的慵懶之態此刻也變了些許,眼神沉了許多。


    涉及到她家姑娘的口糧和錢財,用姑娘的話來說,豈不就是在她的雷區蹦躂嗎?


    三人走了一路,田間雖乍眼看去綠意盎揚十分喜人,可仔細看去卻是處處都有不到位之處,若是這片田地是商人用來做糧食生意的產地,估計已經氣傷了。


    “這一路都沒看到什麽佃戶下地。”靈夏嘟囔了一句。


    白河接過話頭:“這個時辰,估計都回家做午膳去了。農人都是趁著日頭大之前勞作,不然就得等太陽開始落山了勞作,不然日頭太曬容易暑熱。若是在咱們洪州,這會兒的天氣已經冷了,但南臨這地兒,雖不是盛夏時節的溫度,可也有些熱,主要是還曬得慌。”


    是有些曬的,這會兒謝玉珠被太陽照著,眼睛都時不時被曬得微眯一下。


    謝玉珠不由想起前世時,她曾拍過一個農作係列的視頻,那時候為了伺候她地裏的那些農作物,她幾乎日日五點起床,天蒙蒙亮都去地裏了,然後幹到太陽懸掛在半空,就趕緊回家。


    靈夏也擦了下自己的額頭,卻發現走了這麽一大段路,她額角竟滲出了細細的汗。


    她滿眼迷茫地看了眼天空,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在十一月初的日子裏,她居然還能被熱到出汗。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一片菜地,地裏卻隻有兩個農人在忙碌,瞧著是一對夫妻。


    他們似乎是在給地裏施肥,空氣中隱隱約約飄來一些異味,靈夏毫不掩飾地捂住的口鼻,謝玉珠比她好一些,但也下意識屏住呼吸。


    隻有白河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等那對老夫妻將肥施完,謝玉珠三人才走了過去。


    “老伯,大娘,這田間怎的就你們二人在勞作?”謝玉珠上前行禮。


    老夫妻看著三人,有些吃驚:“你們是……”


    “我們路過此地,見這兒麥苗長得不錯,風景也好,便進來走走。”謝玉珠說出這話時,老夫妻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看向謝玉珠時又帶了些憐憫意味,好似她是個傻子似的。


    謝玉珠看在眼裏,卻沒有表現出什麽情緒,隻繼續道:“隻是進來後,卻不見田間有人勞作,走了許久也才見到二位,有些好奇。”


    夫妻倆一聽她這麽說,都笑了笑。妻子要趕回去做飯,便快步先走了,隻餘老伯不急不慢地走著,同他們說著話。


    “其他人都喜歡日頭下去了再來地裏,有些早起的,幹到太陽出來就回去了。我與老婆子想著多盡點心,能有個好收成。今兒個施肥的這些菜,到了年節就能吃上了,可不得好生伺候著嗎?隻是如今人心散漫,大家都懶散了,不愛動彈了咯。”


    這語氣裏透著一股子無奈。


    “這是為何?”謝玉珠不解,“這地不是你們自個兒的嗎?為何他們如此不上心?”


    “什麽我們自個兒的,我們也不過是佃戶罷了。看到沒?你眼下能瞧見的田地,都是屬於皇家的田莊的。”老伯往前方一指,“大家都是賃地維持著生計,但早些年開始,不論收成好還是收成差,反正落到我們自個兒手中的也就那些,勉強有個溫飽罷了。時間久了,大家就不樂意好好種地了,何必費這辛苦呢?”


    “那老伯你們為何這般盡心?”謝玉珠又問。


    老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家大閨女嫁與了這莊子裏的管事做妾,所以……”


    多的話老伯沒有多說,那不好意思的神情裏,又顯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白河與靈夏對視了一眼,他們也都聽明白了,這對夫妻之所以這麽用心幹,應該是他們的糧食不會被瓜分得厲害,交了租子大頭能留在自己手中。沒準租子上都能有些便利,他家大閨女或許是個受寵的妾。


    謝玉珠也沒說什麽,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局外人,一個過路人。


    老伯瞧著她這般模樣,就更覺得她真的隻是路過好奇進來看一看的。他們這個莊子平日裏也不會圍起來,偶爾也是會有路人經過。若是佃戶有親戚要來,也是直接就能進來。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這些年這些佃戶即使被剝削了不少收成,也都沒有走。


    “既然管事的將租子要的這樣高,不論豐年儉年都隻讓人勉強溫飽,佃戶們還願意留在此處?不走嗎?”謝玉珠瞧了眼遠處,一間間茅草屋挨著,有些已經有炊煙升起。


    老伯搖搖頭:“有什麽好走的,咱們南臨就是個窮鄉僻壤之地,去了別處沒準連個溫飽都混不著呢。好歹在這兒,主家是皇家,不用納稅,隻需交些租子罷了。外頭可都是要交賦稅的,比這裏更苦。”


    謝玉珠擰眉:“我聽聞南臨知府向朝廷請願,年年都是減免賦稅的。”


    “唉,免稅的時候好些,可大多數時候也隻不過是減少些。”老伯歎了口氣,“咱們這兒大多數人地裏收成都不大好,也不知道是做了什麽孽,瞧著挺好的地,糧食就是長不好。”


    “糧食長不好?”謝玉珠反問。


    老伯點頭:“是啊,就拿咱們這冬小麥來說,好些人家地裏冬小麥長著長著就是不能結穗,又或是有許多空穗,還有些半路就死了。”


    “怎麽會這樣?”白河也聽得震驚,“我們在街上的糧鋪裏,分明瞧著本地種植的麥子磨出來的麵粉是很不錯的。”


    “應該是氣候緣故。”謝玉珠看了眼天,“這兒氣候太暖了,不利於春化。”


    她說的這話老伯聽得一頭霧水,白河也是細細想了想,才勉強理解。


    謝玉珠看了眼四周的地,這個田莊離行宮不算太遠,是楚熠名下最大的一處莊子,若是想要提升收成,這個莊子十分重要,所以謝玉珠才想著第一個要看這裏,也想著白河能在這裏施展身手。


    但眼下這個情況,看來還是得先清理一下這個莊子的管理層才行。


    白河小聲道:“我瞧著這兒水稻長得的確也比小麥好上許多,但大部分土地卻還是用來種麥子了。”


    他聲音雖小,但老伯還是聽見了。


    老伯道:“當然是要種小麥了,人們都是吃小麥多的,若是收成好的時候,還能勻出來一些拿出去換錢換肉呢。你們說的糧鋪裏上好的麵粉,應該是亞寧縣八裏村那邊的吧?隻有那邊才能種出好小麥來。我們這邊的小麥,就算種出來了,味道卻是一般的。”


    白河沒有同老伯多說什麽。


    謝玉珠對白河道:“之後你還是得先去一趟亞寧縣。”


    白河點點頭。


    謝玉珠想了想,又對老伯道:“老伯,眼下快到用午膳的時辰了,這附近也沒有飯館,不知可否去老伯家吃上一口?老伯放心,我們付錢。”


    說著,她衝靈夏使了個眼色,靈夏趕緊從荷包裏掏出一顆碎銀子,塞進了老伯手中。


    老伯看著銀子愣了又愣,等反應過來後有些不知所措,又想著將銀子退回去:“不過是粗茶淡飯,怎的能要你們這麽多銀子。既然讓老頭子遇上了,請你們上家中吃頓飯還是吃得起的。”


    老伯說什麽也不肯收,謝玉珠卻不能白吃人家的,於是又叫靈夏拿出銅錢來,她拿了一百文放到老伯手中:“老伯若是連這點銅板都不肯收,那我們也沒臉上家中用飯了。”


    對於農戶來說,銅板比銀子更讓他們熟悉,衝擊力也小得多。見謝玉珠堅持,老伯便也隻好收下了這百文錢,還未進屋就大喊著讓妻子加菜,讓她去殺隻雞。


    謝玉珠趕緊攔下,她怕老伯不肯收,才出了一百文,哪裏好意思讓人家把家裏的雞給殺了。


    這對老夫妻淳樸好客,吃飯途中謝玉珠了解到,他們育有一女二子,大閨女嫁給了莊子裏的大管事做妾,二兒子已經十八歲,跟著他們下地幹活,今日去給姐姐送些雞蛋和醃好的鹹菜一類的,還未歸家,說是每次去都會留他用飯。小兒子不過十二歲,聰明好學,在村子裏的一個學堂上學,整個莊子上,也隻有他們家送了兒子去上學。


    謝玉珠心想,大約也是因為閨女做了大管事的妾,這才有餘錢送小兒子讀書。


    這對夫妻節儉淳樸,瞧著對外人也沒什麽防備心,可見整個莊子裏的佃戶們應當都不是什麽太會算計的人。淳樸大環境下,才能讓這對夫妻也能如此。


    就在午膳快用完時,外頭傳來了腳步聲。


    不一會兒就有四個家丁模樣的人到了門口,一看屋子裏幾人在吃飯,就笑著說道:“聽聞莊子上有客來,大管事想請幾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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