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兩世,顧簡還是第一次蹲大獄。


    靖遠侯世子的身份,加上天子女婿的頭銜,使得莫羽對其非常客氣,沒有帶腳鏈,也沒有帶枷鎖,一切按照天子的旨意,低調入獄。


    實際上顧簡早有心理準備,他知道此次闖的禍不小。


    當然,如果再讓他選擇一次,他還是會這樣做。


    大丈夫立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退卻,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敲斷謝寒的四肢,是震懾,同樣也是為了自汙。


    身體的前任主人,雖說是京都中有名的紈絝,但其性格略有不足,欺負弱小很硬氣,但要是遇到強大的對手,就稍顯軟弱。


    比如謝寒就喜歡騎在他身上踩幾腳。


    為了避免這種事情再次發生,顧簡用行動向建康城中所有的紈絝子弟,發出了一個信號。


    我,靖遠侯世子,顧簡,不好惹。


    閑的沒事,莫要招惹我。


    否則後果很嚴重。


    這便是震懾!


    至於自汙,顧簡是演給當今天子看的,自家老爹在邊關手握重兵,浴血沙場,他必須要在京都當好一名合格的紈絝,這樣才能讓天子放下戒心。


    當然,如果天子覺得顧簡戾氣太重,發現根本配不上自家女兒,下旨再毀掉這門親事,那就更好了。


    顧簡內心的小算盤打得不錯,可惜他低估了大理寺監牢的環境。


    剛走進牢獄,空氣中陰濕的腐臭味撲麵而來,令人極為不適,顧簡的胃裏翻江倒海,非常想吐。


    這種臭味應該怎麽描述呢?


    嗯...其熏人程度,不亞於小baby坐在你的頭頂上拉屎。


    再看監牢的四周,牆壁是用石塊堆砌而成,屋子非常窄小,僅有一張草席平鋪在髒亂的地麵上,屋中的窗戶也隻有拳頭般大小,借著窗邊透射而來的陽光,顧簡甚至能清晰的看到幾隻小飛蟲在空中愉快的玩耍。


    更糟心的是,牆角邊上的木桶中散發著刺鼻的惡臭,桶中淡黃色的蛆蟲蠕動,似是在迎接新主人的到來。


    顧簡呆滯地看著這一切,臉頰忍不住抽搐。


    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他怎能忍受住在這種髒亂差的環境裏?


    “莫統領,如果我不幸死在牢中,你會有麻煩嗎?”顧簡轉身,突然盯著莫羽平靜地問道。


    莫羽眼皮一跳,連忙說道:“顧世子莫要想不開,聖上對你隻是略作懲罰,不會殺你。”


    “那可以換一間幹淨的屋子嗎?我有潔癖。”


    “啊?”


    顧簡深吸一口氣,他發現人與人之間是存在代溝的。


    “如果讓我住在這種地方,我現在就一頭撞死在你麵前。”頓了頓,顧簡一把摟住莫羽的脖子,低聲在其耳邊說道:“我是靖遠侯世子,也是聖上欽點的乘龍快婿,若我死在牢中,莫統領怕是麻煩不小吧?說不定這禁軍統領的位置...”


    莫羽臉色微變,這丫的不愧是京都的紈絝,就連威脅人的方式都是這般獨特。


    他將顧簡推開,無奈地朝著不遠處的獄卒招了招手。


    獄卒低頭哈腰地走了過來,莫羽隨即招呼道:“給這位顧家少爺換個幹淨的監牢。”


    獄卒撓了撓頭,有些為難:“統領,這裏所有的監牢都是一個樣…”


    顧簡忍不了了,一腳踹在獄卒的屁股上,喝道:“那就去打掃,裏麵不準出現灰塵,不準有飛蟲,不準有恭桶,否則本世子就把你關進去!”


    “是是是!”獄卒如臨大敵,倉皇而逃。


    莫羽露出無奈的神情,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囂張且挑剔的犯人。


    關鍵是還不能把他怎麽樣。


    ……


    ……


    就在顧簡進牢獄的當天,他的名字在京都讀書人的圈子中徹底火了。


    究其原因,是那三首相思詩。


    一位少年紈絝,整日無所事事,混跡在青樓和賭場之間,吃喝玩樂,遊手好閑,可謂是鹹魚中的鹹魚。


    然而,就是這樣的貨,竟然是個...隱藏的詩人?


    這件事重新刷新了讀書人的三觀。


    建康宮,風華殿。


    殿首正前方那張黃金色的椅子上,坐著一位身著黃袍的男子,男子的雙鬢不知何時已染上了白霜,臉頰和眼角深處布滿了皺紋,明明隻有五十歲的年紀,其模樣卻如一位遲暮的老者,他佝僂著身子,手中拿著紙張,眼中不時的閃過幾分銳利之色。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醫。”


    黃袍男子念著紙上的詩篇,渾濁的眸子深處光亮了許多:“不錯,這三首詩道盡男女之間萬般相思愁緒,每一首都是上上之選,不過...這真的是靖遠侯的世子所作?”


    “坊間傳聞便是如此。”香風拂過,輕柔的聲音響起:“妾身也偷偷派人調查過此事,靖遠侯世子昨日去了水榭苑,當著眾多文人墨客的麵親筆所寫,應該不會有錯。”


    黃袍男子正是南梁的皇帝,蕭縱橫。


    雖然麵容透著老態龍鍾的模樣,但氣勢雄威尚存。


    與其對話的,是南梁皇帝最寵愛的妃子,徐貴妃。


    徐貴妃今年三十來歲,瓊鼻薄唇,唇角微揚,皓腕凝霜似雪,似水般的明眸暗含秋波,一襲素色貴妃裝,襯出其婀娜的身姿,柔情綽約,風韻絕塵。


    “竟是沒料到,這靖遠侯世子還會作詩,倒是有些才華。”南梁皇帝沉默片刻,輕聲說道。


    然而半晌後,梁帝的臉色陡然一變,瞬間轉晴為陰。


    “哼,都快成婚的人了,這混賬性子還是不改,整日流連於青樓煙花之所不說,連作的詩都傳的沸沸揚揚,讓皇家的臉麵置於何地?”


    “這也就罷了,那混小子竟然還敢毆打謝道成的寶貝孫子,還把其四肢都廢了,他想幹啥?真想做建康城的惡霸不成?”


    龍顏大怒,風華殿中的宦官侍女都嚇得跪倒在地,不敢吱聲。


    旁邊徐貴妃走到皇帝麵前,伸出玉手拿起果盤中的一顆葡萄,親手剝好後送進梁帝的嘴中,然後輕聲道:“陛下莫急,此事或許另有隱情。”


    梁帝將嘴中的葡萄咽下,皺了皺眉頭:“人證物證俱在,還會有什麽隱情...”


    話音未完,一名宦官進入大殿走到梁帝麵前,垂首恭謹道:“陛下,大理寺少卿求見。”


    大理寺的官員覲見,定是案件有了定論。


    “宣!”


    沒過多久,大理寺少卿跪拜在大殿上。


    梁帝淡淡地掃視階下的官員,問道:“案件審理的如何了?此事因何而起?”


    大理寺少卿不敢拖遝,拱首緩緩說道:“回稟陛下,靖遠侯世子與謝家少爺平日裏恩怨甚多,本就不和,兩人昨天於水榭苑中起了爭執,謝公子失了臉麵,狼狽離開。”


    “為了報複,謝公子在昨夜烏衣巷設下埋伏,帶人圍毆顧世子,不料卻被顧世子反製,打斷四肢。”


    緊接著,大理寺少卿將事情的始末和盤托出,每一個細節都包括在內,在天子的麵前,他不敢添油加醋,隻客觀的說出了事實的真相。


    梁帝聽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原來最先逞凶鬧事的人是謝寒...”梁帝的臉色迅速陰冷下來:“好一個惡人先告狀,自家後輩想玩陰的,結果在陰溝裏翻了船,氣急敗壞之下,禦前告狀,可真是朕的好臣子!”


    “還有那顧簡也不是什麽好人,小小年紀,心性如此狠辣,這叫朕怎麽放心將長寧公主交給他?哼,朕要借這件事好好磨磨他的棱角!”


    大理寺少卿眼皮直跳,看來事情越來越麻煩了。


    停頓片刻,梁帝的眼睛忽然緊盯著他,輕飄飄地問道:“本案大理寺想怎麽判?”


    大理寺少卿心頭一震,低聲回道:“全憑陛下做主。”


    梁帝神情稍緩,在徐貴妃的攙扶下,緩緩從龍椅上站起。


    他走到大理寺少卿身邊,輕輕拍了拍其肩膀,淡淡地說道:“此案,該怎麽判就怎麽判,一切按照南梁律法來!”


    “是。”


    大理寺少卿低聲應道。


    “另外,顧簡暫時先關在大理寺裏,任何人不得探視,朕想看一看,靖遠侯府接下來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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