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巴斯克曾評價馬龍·波迪爾為“意誌傾頹的老古董”,仿佛其人曾經立下的豐功偉績,都隨著他臉上日益繁多的褶皺,而流逝在無情的歲月中。


    但在阿爾弗雷德看來,這樣的說法還為時尚早。他眼中的馬龍睿智而富有理性,並且絲毫不為情緒所驅動。他看似年邁衰老,但冷酷的皮囊之下,分明就蘊藏著無限的激情,當它們無法抑製之時,便會透過那顆布滿裂紋的玻璃左眼傾瀉而出,使得瞎了一隻眼的沉船灣首領顯得神采奕奕。


    因此,盡管阿爾並不願承認,但馬龍就是一正值意氣風發之時的梟雄。雖然良民與強盜向來對立,可阿爾已經開始不自覺地被吸引,去聽從馬龍的吩咐。就像現在,他們離開了白山腳下堡壘的廢墟,綁了喋喋不休的老海盜卡特,慢慢悠悠地往海邊行進——這一切都是馬龍的安排,沒有人對此有異議。


    當然,阿爾本身一直充滿了疑問。他們已經知道了——或是猜到了亨利的行動,可為什麽不趕緊加以阻止?難道可以置科倫大人的安危於不顧,並在之後全身而退?


    阿爾因此琢磨著,馬龍可能對科倫懷有二心。畢竟,像槍殺外籍軍團的四位軍官這種事,絕不是一條忠犬能幹得出來的。


    那馬龍就不心疼那張大英帝國對沉船灣頒布的赦免令嗎?那可是他奮鬥了半輩子的目標,其價值遠遠高於凡世間的任何金銀珠寶!不,阿爾立即否定了這種想法,馬龍不會在這時候亂來呢?他絕對不可能背叛。


    他不會背叛願意發給他赦免令的人。


    阿爾驚奇於自己的推理能力能在頃刻間躋身曆史上有名的偵探行列。他一下子便想通了,並且對此深信不疑:馬龍·波迪爾給自己找了個新東家,而這位幕後的大人,可一點也不在乎內閣大臣科倫是否安然無恙。


    阿爾決定不把自己的發現透露給海盜,畢竟,曆來的帝王將相都不希望自己被人看透,而那些自以為聰明的朝臣,總是會引來殺身之禍。況且,阿爾實在沒法判斷馬龍是何居心,萬一身陷其中,指不定會惹上多大的麻煩。他悄悄地走到巴德老爺跟前,把剛才的一番推理小聲跟他說了。


    “……你可以去當探員了。”巴德老爺半開玩笑地說。


    “那現在怎麽辦——我們要怎麽辦?”阿爾沒有理會老爺的戲謔,嚴肅地問。


    巴德老爺歎了口氣。


    “說實在的,阿爾少爺,我們現在根本就是無計可施了。如你所見,我已經打光了所有的牌,再也沒有什麽金幣鎖之類的小把戲可以用來忽悠人了。說不定羅伯特先生還有辦法,要不你去問問他。”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想問他。”阿爾嘟囔道。


    這不是實話,他現在非常懷念,也非常需要羅伯特·霍爾的指導。但此刻,這位聞名一時的探險家,正與聞名一時的海盜並肩行走,嘴裏還不住地說著什麽,為他的“交易”逞盡口舌之力。


    對於羅伯特先生是否真的為了一己之利而背叛良心的事,阿爾思慮了很久也沒有答案。


    也許直接詢問是最好的選擇,可是要怎麽問呢?“你好,羅伯特先生,你不是背叛了我們,而去當海盜的走狗啊,他給了你什麽好處?那好處大到讓你背叛上一個主子科倫大人嗎?”


    阿爾搖了搖頭,這世上明明有許多聰明的話可以達到交流的目的,但他現在卻沒有心情想出那些話來。


    與惆悵的阿爾相比,艾米麗與耶米爾和安妮卻有說有笑,看起來就像是郊遊的姐妹兄弟。路德和文森特跟在他們後麵,如同在做白日夢一般眼神迷離。兩位劍術宗師受到幻境的影響過於深遠,以至於到現在都沒有恢複正常的心智。再往後是阿蘭·凱奇醫生和娘娘腔的醫生沃爾特,他們比起之前倒是有了些許興致,前者是因為見識了太多的死亡,以至於冷凍倉裏有取之不盡的“素材”可以研究,後者則是由於此番經曆比起他曾經的倫敦塔人事工作而言太過刺激,以至於他正處於興奮與焦慮的夾縫中,而沒有捋清自己真實的情感。


    阿爾歎了口氣,心想他們這邊的人,就算算上那幾個還沒有變節的良民,也就隻有這麽一點了,即使算上被亨利關在女王號上的英國特使托馬斯·莫裏上尉等人,他們依舊是人力不足,又怎麽可能與馬龍的大軍做對呢?而這一假設的前提,還是這邊的人不被科倫和馬龍的花言巧語所蒙騙,不為可能背上的叛國罪名而畏懼。


    另一方麵,別說羅伯特的性情大變,他自己又能好到哪裏去呢?在那致幻的經曆逐漸成為回憶之時,強烈的後遺症又開始湧現,他感到自己正變得越來越多疑,或者說越來越彷徨了,越來越瞻前顧後、思慮重重了。這不僅是因為他已經承認失去的,更是由於他急於保住以為已經得到的。以這樣的狀態,他不確定能夠幹成任何事。


    “振作起來,阿爾。”巴德老爺看出了阿爾的異常,於是一巴掌猛拍他的臉頰,在上麵留下一個紅紅的掌印。


    “嘿,很痛!但是我們還是事可做的,巴德老爺。”阿爾突然靈機一動。


    “喔喔,大偵探阿爾少爺的高見,快讓我聽聽!”


    “聽著,如果馬龍已經背叛了科倫,那我們實際上就並不是科倫的囚徒。而如果馬龍還在為科倫服務,那我們便已經見證了他殘暴虐殺同僚的一麵。”


    “你是說……他會殺人滅口?”巴德老爺驚訝地張大了嘴。


    “我是說他根本就不在意別人怎麽想。”阿爾不耐煩地說,“瞧瞧馬龍那意氣風發的模樣吧。他哪像是去保護危機中的主人,分明就是去看熱鬧的。他一點也不關心科倫的安危,更不關心我們是怎麽看待他的。”


    巴德老爺瞅了瞅馬龍——他剛剛用手杖使力撇開路邊一個石頭,用杖尖戳進了石頭底下的紅蟻窩。


    “你說的有點道理,這也難怪羅伯特先生看上去有些著急了,是不?”


    羅伯特站在馬龍身旁,臉色鐵青。他沒有試圖勸馬龍加快腳步,但可以看出,他的確很著急。


    “我不懂他到底在急些什麽,我是說,他不可能跟科倫達成了什麽協議,對吧,他們根本就沒見過麵。”


    “也許他已經找到了寶藏,正打算把它獻給科倫呢,他有那樣的腦子,一定早已破解藏寶的地方了。”巴德老爺說。


    “那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們?他為什麽要把寶藏交給科倫呢?”阿爾煩躁地問,“難道我們那麽多人再加上淑女號,都搬不走那該死的寶藏嗎?”


    巴德老爺呆呆地看著阿爾,把他看得心裏發慌。


    “我臉上有什麽嗎?”


    “你說對啦,阿爾少爺!”巴德老爺大叫,惹得周圍的人驚訝地望著他。阿爾弗雷德感到莫名其妙,難道他臉上真有什麽奇怪的東西?


    “不,沒有,你臉上隻有橫溢的才華。”巴德老爺嬉笑著壓低了聲音。“你剛才說,我們所有人加上淑女號都搬不走寶藏,對嗎?”


    “我那是在諷刺,怎麽可能會有……”


    “怎麽不可能!那寶藏一定堆積如山了,而淑女號這艘改造的卡拉克帆船根本帶不走,所以羅伯特才想找科倫,他想讓海神號來做這搬運的苦力活!”


    兩人相顧無言,細細消化著這份妄想的可能性。


    “你還記得那日誌上寫的什麽嗎?”巴德老爺輕輕問道。


    “記得,那艘聖地亞哥號載著滿滿三甲板的黃金……”


    “然而稍微有些航海經驗的人都清楚,沒有任何一艘常規的帆船能夠承載這麽多黃金的重量——它太沉了,一定會壓垮木質的甲板,甚至壓沉帆船,除非帆船本身經過全方位的改裝,就像我的淑女號那樣。聖地亞哥號是被改裝過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看到他龍骨上覆蓋的膠狀物嗎?我敢說那就是特別改造的東西,防止黃金將船壓進海裏,而這還隻是一點表麵能見的改造……可另一個奇怪的地方在於,那艘聖地亞哥號算上底層也就隻有三層甲板,難道它隻載黃金,而不載水和食物?不管怎麽改造,也不可能憑空變出儲存食物的地方,在漫長的海上航行中,食物和水可比黃金貴重得多。”


    “也許他們有一支船隊。補給品放在其他船上……這不可能,對吧。”看到巴德老爺那懷疑的臉色,阿爾趕緊改口。


    “當然不可能,你記得日誌上寫的嗎?‘按照計劃分道揚鑣,獨自深入海峽尋找目的地。’聖地亞哥號是獨自行動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我們也不能盡信日誌上的東西。”阿爾氣餒地說,聽起來像是在開導自己。“你看,如果日誌屬實,那聖地亞哥號遭到了襲擊,對吧?現在那艘老船上可是一粒黃金都沒有,對吧?所以說,黃金有可能被土著人搶走了,對吧?”


    “如果那樣去理解的話,羅伯特恐怕就不會這麽急躁了,他應該不這樣認為。”


    二人想得毛發直豎,頭皮生煙,一點也沒注意到危險的來臨。


    “你們在那嘀嘀咕咕了好一陣子,是在說什麽呢?”


    阿爾和巴德老爺煩躁地同時回過頭,正想責罵某人插嘴打斷他們的思路,卻發現這個某人拄著手杖,凶惡的臉上正擺著一張笑吟吟的麵孔。


    “沒什麽……”阿爾立刻說,就像個剛被抓到幹壞事的小孩的無力辯解。


    “真的。”巴德老爺立刻接嘴,但這話說了還不如不說,他簡直把可疑二字寫在了臉上……


    “是嘛?如果你們是在討論某個突然消失的寶藏,那我十分期待你們的邀請。”馬龍笑著回望了羅伯特一眼,“淑女號上臥虎藏龍,我已充分見識到了。”


    “我們……我們確實是在推測一些東西。”阿爾目光遊移,卻突然捕捉到了羅伯特的眼神,後者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卻用難以察覺的角度輕輕搖了搖頭。


    阿爾瞬間領會了羅伯特的意思,他痛苦地意識到,羅伯特真的知道寶藏在哪。並且,也許是在動用過去的人情,他希望阿爾不要幹擾他的計劃。


    “我們想……既然那日誌上說,他們遭遇了土著人的襲擊,那會不會寶藏已經被土著人奪走了呢?”


    羅伯特又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馬龍收起了笑容,麵色變得陰沉可怕,就好像阿爾浪費了他寶貴的二十秒時間。


    “我說過了,波迪爾先生。這裏隻有我掌握最多的線索,也隻有我看到了那日誌最後一頁。”羅伯特先生走過來說,“你應該專注於和我的交易,而不是花心思套我同伴的話。”


    “當然不會。”馬龍皮笑肉不笑地說,“隻是,你就不怕阿巴貢也破解了日誌的秘密,搶先一步找到寶藏嗎?”


    “波迪爾先生和阿巴貢都是科倫大人的肱骨大將,誰找到又有什麽區別呢?”羅伯特別過了臉,很是諷刺地說。


    “果然,大探險家真是風采不凡。”馬龍讚揚道,“那麽,你已經看出我的問題了,是嗎?”


    羅伯特沉默了,馬龍冷笑了一聲,大步走開了。


    “羅伯特先生,那日誌的最後一頁……”阿爾忍不住問道。


    “阿爾少爺。”羅伯特顯得十分疲憊,沒有理會阿爾的詢問,仿佛是低聲在對自己說話一樣。


    “不出我所料,你已經找到了答案的方向。但現在就將此情報公諸於世,並非明智的選擇。你必須小心……小心……”


    他說完,便追著馬龍去了。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阿爾苦惱地想。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小秘密。”巴德老爺走過來,語重心長地說。“但是有那麽一瞬間,我感覺到熟悉的味道,也許羅伯特·霍爾,並不如你所認為的那樣已經變節,你說呢?”


    阿爾搖了搖頭,隨即反應過來,開始怒斥巴德老爺。


    “你別把壞事全推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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