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英倫三島達成“合作”協議後,淑女號一直還算順服聽話。也因此,船員並沒有遭到太多海盜的欺壓,得以在洶湧浪潮中無畏前行。然而到了南美洲以後——確切地說,是越接近他們的目的地的時候——船員們的心態便越發緊張起來。誰也不知道海盜會不會卸磨殺驢,或者說,把他們當做前進路上的探路石子。


    巴德老爺、羅伯特·霍爾、克勞、阿爾弗雷德還有公會的人必須登陸,這是海盜的命令。


    盡管並沒有人真正公布這個消息,但它還是如病菌一般在船員間散播開來。人們各懷心思,一些人決定抱死淑女號的桅杆,寧死也不上岸,他們出於迷信與恐懼,相信這是一趟有去無回的旅程,至少也是無利可圖的旅程。


    另一些人的格局和視野則稍微高些,他們知道但凡在這場曠世探險中出過力的人,都不可能被曆史所埋沒。就像有名的麥哲倫一樣,即便他身死路途,死亡也沒有阻止其達成環遊地球的成就。當然,保全性命,並用後半生來享受此一時的奮鬥,這是大部分人心裏的自信想法。再不濟,他們還能擺脫文明世界的桎梏,成為一名自由的海盜,這似乎也是一條誘人的道路。


    亨利·巴斯克是船隊的領袖,他必然也是登岸隊伍的領袖。但眼下談登陸還為時尚早。跟隨金幣的指引,他們必須進入麥哲倫海峽,然後找到一處符合金幣圖紙景象的地方——這或許就要花費好幾天的時間。一處一處的比對是必須的,但令人擔憂的是兩百餘年的變化使得金幣圖紙失去了表達真實的時效性。


    也因此,比起真正開始尋寶,鬣狗正在優先做著另一件事——編製。這是無關文明與否的大事,是英國皇家海軍和沉船灣的地痞流氓都會做的事。


    首先是海盜的編製,海盜們自己對這起尋寶也有各自的心思。


    曾經有一天,當阿爾弗雷德還趴在淑女號的船舷處,望著洶湧的海浪和數不盡的島嶼唉聲歎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兩個慵懶的海盜,正在抱怨這場冒險與收益都太過極端的尋寶行動。


    “我寧願回拿騷,或者沉船灣。”其中一人這樣說,或許是被驟降的溫度帶起了一絲鄉愁。


    “是啊,我已經想念那個漂亮的老板娘了。”另一個眼睛瞪著天空,開始浮想聯翩。


    “你得了吧,那位美人可是個多情的種子,她早把你忘了。”


    他們的態度很冷淡,顯然是對眼下的處境缺乏熱情。或許正如他們說的,一點點蠅頭小利便足以打發他們,而犯不著穿越地球去尋找取之不竭的寶藏。


    這時候,凶殘的海盜林奇冒了出來,給這兩個不長心的家夥潑了盆冷水。


    “沒用的東西,像你們這些廢物,即使真的待在拿騷,也是混吃等死,等著被皇家海軍吊死的下場——至少,這是亨利·巴斯克船長的意思!”


    附近的海盜聽到了這話,紛紛聚攏了過來,向林奇表達不滿。


    “你這是什麽意思?”思念酒館老板娘的海盜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的夢想破裂成碎片。


    “為什麽我們不能表決決定是否參與這次尋寶呢?”另一人趁機提出了這個困擾他數個月的問題。他不想惹是生非,但現狀實在是沒有朝著他渴望的方向發展。


    “因為那樣一來,這艘船就得朝加勒比海——也就是咱們的反方向——行駛了,這不是船長的意願,懂嗎?”


    “不,這樣不對,是否回到西印度群島,應該有全員決定,船長沒權力否定大家的意願!”海盜們紛紛響應。


    林奇瞅了瞅在船舷處失落的阿爾,不高興地吐了口痰。看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沒可能讓外人聽見。好在他還有另一個選擇——繼續激化海盜與船長的矛盾。


    “我說,你們啊。”林奇不耐煩地皺起了眉毛。“恐怕你們以為自己身處和平時期,但巴斯克船長不這麽認為,從倫敦那時起……不,從咱們的船長把沉船彎鬧了個底朝天算起,這艘船就一直處於戰鬥狀態了。兄弟們,戰時必須聽命於船長的獨斷專行,這是《法典》的規定,盡管這戰時狀態本就是船長造成的,咱們也無可奈何啊!”


    海盜們抱怨連連,紛紛讚同林奇的觀點。


    “……總之,把罩子放亮一點,咱們現在可謂是命懸一線啊!”


    命懸一線,用以形容亨利和他的船隊,可謂再貼切不過。


    阿爾將這有趣的場景記下了,回頭便告訴了淑女號的人們。


    “這說明不了什麽。”巴德老爺苦笑著擺了擺手。“沃爾特?沃爾特還在嗎?快講講你今天看到的東西。”


    阿爾一時間不明白巴德老爺是在叫誰,片刻他才想起,那位倫敦塔的人事主管,也和他們一道逃亡,上了賊船。隻不過,由於沃爾特本身並非與巴德老爺是一路人,因此他被幹脆地推到了海盜那艘船上,逐漸被人遺忘,值得他憑借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成功混出了頭,成為一個小團體的頭目,他才有機會脫身,並經常性地來到淑女號“通氣”。


    阿爾沒想到巴德老爺竟會邀請沃爾特來淑女號做客,並且還與對方如此親密。在一同經曆了倫敦塔、海神號和海盜船的天上地下後,沃爾特竟然也不計前嫌,還願意如此坦誠,這說明他對淑女號仍存有信念,對他自己未來的身份定位也存有信念。


    “沒什麽,隻是女王號上的海盜已經迫不及待要建功立業了,特別是那些新加入的。”沃爾特慵懶地說,語氣中的娘娘腔已消失不見,變得抑揚頓挫,富有韻律。他見識了布林德和吉爾在船艙裏的表現,這兩位特別看重此次探險,它不僅能幫助他們擺脫底層的處境,運氣好的話,還能讓他們拿著成果邀功,去置換一片田地和一個好名聲——這是過來人傳授給他們的經驗。


    “現在,亨利·巴斯克正在考慮編製的事情。”巴德老爺說,“我想,答案將很快揭曉。這位海盜船長的心跟明鏡似的,凡是對他不忠,或是對尋寶不抱熱情的人,都不可能扮演關鍵的角色。你們可得好好表現。”


    “表現?我們是良民,你這沒良心的奸商!”阿爾脫口而出,口水濺了巴德老爺一臉。


    但即便阿爾弗雷德個人再抵製,也架不住形勢急轉直下。被裹挾的人與瘋狂的漩渦相比,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這甚至不是一種被迫的命運,而是他的主觀思想也隨著風雲變化的形勢發生變化。


    在進入麥哲倫海峽前,三艘船慢慢悠悠地行駛,逢港口必停靠,並不急於求成,而是仔細比對可能存在的吻合場景。亨利·巴斯克和羅伯茨經常站在艉樓,一邊商量著接下來的計劃,一邊監督所有人的動向。


    離目標越近,所有人都越緊張。


    “告訴夥計們,讓大家趁早喝個痛快,從明天起,直到尋回我們的寶藏,女王號施行禁酒令!”他對羅伯茨說道,後者點頭表示讚同。


    很快,禁酒的消息便傳遍了整艘船,海盜們對此表示認可,至少,他們得享一夜無節製的縱飲,這對於朝不保夕的海盜而言,實在是最好的安排。


    克勞注意到,淑女號和貴婦人號似乎不在“禁酒令”的約束行列,這令人疑惑,畢竟,不公正的對待會產生矛盾,除非這矛盾是亨利·巴斯克故意造就。克勞沒有提出這個疑問,而是如往常一樣,沉默地觀察周遭的事物。他同淑女號的智囊團聚在一起,以過度解讀的方式分析女王號上的狂歡,並得出結論:往日的悠閑狀態已經改變,船隊現在才開始真正意義的尋寶之旅。


    “就這樣?這就是他們得出的結論?”亨利癱倒在他珍愛的大皮椅上,嘲諷地問道。


    “暫時是這樣,他們並不清楚,也不主導目前的航行進度,所以對船隊動向感到迷惑。”克勞說。


    已是半夜時分,女王號的每一層甲板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酒糟味道,克勞站在船長室內,向鬣狗匯報他這些天來在淑女號上的見聞。安迪在一旁輕輕地書寫,依舊是笑而不語,把船長那些粗俗的詞匯修飾得優雅得體。


    內鬼,這無疑是克勞新的身份,對此,他並不感到心中有愧。巴德老爺從未試圖改變,也沒有為他的所作所為而懺悔,克勞是絕不可能毫無保留地信任這個充滿心機的老狐狸。為海盜服務雖非他所願,但與道貌岸然的奸詐小人為伍更令人作嘔——這種作嘔程度甚至超過女王號上的酒糟味。因此,他決定加入前者,以自己的方式來謀取利益,首先便是為亨利打探消息。


    不能逼得太緊,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這是鬣狗對淑女號的策略。


    “他們的想法很具啟發,甚至能夠指導你的工作了。”克勞不屑地說,“其一,鬣狗實行禁酒令,是要最大限度地保障人員的健康和意識清醒,以應對未知的南美尋寶之旅;其二,鬣狗設計這放縱的一夜,是故意露出破綻,好引出躲在暗處的敵人,比如,考驗淑女號的忠心,或者引出其他勢力的耗子,就像在銀港時,巴德老爺自己做的那些破事一樣。證據就是,你並沒有讓貴婦人號禁酒,也不準他們參與狂歡。”


    “哈?”鬣狗被逗樂了,他咬下一瓶朗姆酒的木塞,此時也忘了喝酒,直發出吃吃的笑聲。“他們是這麽看我的?”


    “其一是羅伯特先生提出的,他見多識廣,智慧果敢,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那是他的管理經驗。其二是巴德老爺提出的,他……也算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了不起的人物可不會惡意揣摩他人的心思……那麽你是怎麽想的,克勞?”


    “嗬嗬,總算是到了這一步。”克勞心裏想,阿諛奉承是升官發財的必經之路,再不濟也能換的些許好處,反正又沒有損失,誰會吝嗇那誇耀他人的隻言片語呢。身為騙子的克勞自然深諳此道,他如以往騙人一樣,半真半假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船長在想什麽,我哪裏知道?隻是如果那兩位先生猜測的是真的,那正好說明惡名昭著的鬣狗船長比巴德老爺更具膽色。你要誘敵深入,竟直接將整個船隊作為誘餌,隻有膽色過人的瘋子才能做出這種壯舉。”


    “噗!”亨利剛灌下一口酒,一聽克勞的連環馬屁,不禁把酒水吐了一地。“你就是這麽忽悠人的?真有一套!”


    “謝謝。”克勞有些尷尬,算是明白了麵前的人是離經叛道的大海盜,不可以按常理應付。


    “那麽,克勞,你覺得我這些天為什麽要像個烏龜一樣,逢港必停,勤補慢行?”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在海上謀活路的!”克勞不耐煩地嚷道。“莫不是鬣狗船長善心大發,要照顧俘虜,讓那載著女人和小孩的帆船免受顛簸?不太可能吧!”


    亨利喝完了一瓶酒,將其丟到地上,又不知從哪拿出一瓶——這是他開的第八瓶酒了,空酒瓶隨著船體的搖晃在地板上滾動,時而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之所以慢慢悠悠,並不是要引誘暗處的敵人,也不是照顧那群老弱病殘的感受……我必須要知道其他人的想法,必須要做好編製……然後才能決定前方的路。這幾個月不是給我的,而是給你們的,給所有其他的海盜的。這很重要,比起鬣狗亨利·巴斯克的麵子更為重要。這是海盜的真諦,即使我們偶爾僭越,卻也不能完全對其視而不見。而今天,我總算是把編製給定下來了,這才可以放手一搏,毫無顧慮地去南美尋寶。”


    “編製?你是說海盜的分工嗎?”


    “海盜,良民,我們,你們。放心,我會把所有人揉成一團漿糊,讓你們如膠似漆,不分彼此。”鬣狗醉醺醺地說道,露出了令人厭惡和不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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