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莎·佩恩忐忑不安,向曾經相信他的眾人講述一段與眾不同的經曆。


    她知道,她家族的曆史並不光彩。


    即使是在魚龍混雜的沉船灣,佩恩家族也可謂是最具代表性的一支。在馬龍·波迪爾的領導下,當家人弗蘭克·佩恩完全發揮了其海盜的天性,在劫掠、分贓、折磨俘虜方麵均大有造詣,當然,他也大部分有血性的海盜一樣,對沉船灣越發保守和文明的現狀感到及其不滿。


    “早在那馬龍·波迪爾掌權之前,咱們就在沉船灣紮下根了,他才是後來的人。”他經常對他那一對兒女這樣說。兒子羅爾與他一樣,飽含對海盜事業的熱情,在方方麵麵都表現得強人一等。可女兒麗莎不同,雖然內心依舊堅韌,可女兒終歸是帶著點柔弱。弗蘭克對此時常感到不滿,他希望麗莎記住,她如今所得到的一切,可不是建立在對弱者的同情上的。


    大魚大肉,花天酒地……男人們的日子是如此簡單,卻並不容易就此滿足。海上的生意不好做,特別是在威廉·基德船長遭難以後,各個國家對海路的警戒達到了曆史之最。好在弗蘭克是個機靈的海盜,他開始製定新的航海圖,規劃安全的路線,並總是挑那些沒有重兵護衛的小商船進行劫掠。結果是雖然佩恩家的收益要比過去少了許多,可總歸是保持在一個安全的、細水長流的狀態。


    而在馬龍·波迪爾的雄才大略將沉船灣變成了一道堅固的海上交通樞紐後,他們與文明世界的聯係要比過去更為緊密了,收益增加了,並且套著合法的殼子。所以,即使弗蘭克·佩恩在這憋屈日子裏有千般不快,他也不會與錢過不去,去公開反對波迪爾家族的統治。


    但每每在酒後,弗蘭克的嘴就像燒開了水的壺嘴,不知分寸,不懂低調,始終嗡嗡叫個不停。對馬龍的戲謔倒是其次,最要命的是,他不止一次吐露過他們家族的秘密:一枚在200年前由他的祖先從倫敦的探險家手中搶到的金幣。


    “我不會告訴你那金幣上麵寫著什麽,絕對不會!”他在關鍵的信息上口風很嚴,可問題是,這隻會招惹更危險的覬覦。“這是我們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我會把它傳給我兒子,再由兒子傳給我的孫子,讓它成為榮耀家族的瑰寶!”


    在讚揚自己方麵,罪犯與流氓也能像文學大家那樣妙語連珠。


    但每每到這時候,便總有掃興的聲音會激發他的憤怒。


    “那隻是一枚金幣而已,並且成色並不好。”


    “沉船灣誰家還缺這一點錢。”


    “拿著幾尼當金磚使,他腦子向來有病。”


    而弗蘭克·佩恩從來不會慣著這種聲音,他總是一躍跳到擺滿食物殘渣的桌子上,大吵大嚷地揮舞手臂,以扞衛他的家族兩百年來一直守護的尊嚴。但盡管如此,他依然口風很嚴,總是能在最後時刻恢複理智,用不屑的冷笑回應那些挑釁他的人群。


    在度過人生的第四十個秋天後,弗蘭克·佩恩開始變得孤僻起來。酒水和女人掏空了他的身體,而四十歲的年紀也確實無法在海上掀起什麽大浪了。弗蘭克每天做的事,便是將自己關在屋內,把玩著他家祖傳的金幣,並發出猶如著魔一般的瘋癲的聲音。


    麗莎很擔心她的爸爸,但她哥哥羅爾卻並不在意。他甚至覺得,這是自己成名的機會,他將取代弗蘭克,成為佩恩家族新一代當家人。而馬龍·波迪爾也支持他這麽幹。


    但事情似乎向好的方向發展了,這大概出乎馬龍的料想。在一場緊張的對峙後,弗蘭克和羅爾坦白心事,並把金幣的秘密告訴了他和麗莎。從那時起,羅爾與他父親更親近了,相反,與馬龍·波迪爾要疏遠了。這不符合沉船灣的利益,或者說,這不符合真正掌握沉船灣的那幫人的利益。


    麗莎猜測是馬龍下達了追殺他們一家人的命令。那時他們已決定離開,去牙買加,後來又改變了主意,要直接回到倫敦,去找尋他們祖先留下來的線索。但沉船灣的海盜追了上來,並毫不留情地攻擊了他們曾經的同伴。


    可是為什麽呢?少了日薄西山的反對派佩恩家族,沉船灣不應該更為團結,更符合馬龍的利益嗎?


    除非,那個唯一的變數,也被馬龍·波迪爾知曉,並且深信不疑。


    那枚金幣的秘密。


    在靠近英國本土的某個海域,他們遭遇了海盜的追殺。弗蘭克·佩恩死在了第二輪的炮火齊射中。這或許是一件幸運的事,因為他終究是喊出了那些令人作嘔的汙穢之語,也不枉他這活閻王在人間走這一遭。


    羅爾和麗莎隻能收拾悲傷的心情,繼續與蕩上甲板的海盜們鏖戰。麗莎喜歡鑽研文明世界的東西:醫學、地質、還有一些劍術。她能夠應付一兩個毛賊。羅爾則完全是他父親的翻版,隻是更年輕、更力大無窮、更無所畏懼。


    然而,勇氣終究敵不過槍炮。他們擊退了敵人,但是羅爾中彈了,佩恩家族的三桅帆船遭到了嚴重的破壞,幾乎就要沉沒。無奈,羅爾與麗莎隻能帶著剩下的人乘小船出逃。那時候,離他們最近的陸地,便是布裏斯托爾港。


    “我們必須分頭走。”羅爾這樣對麗莎說。


    “不行,你傷的很重……我不能離開你。”麗莎噙著淚花,顫抖著說。


    “哈,我不會有事的。聽話!”


    他簡直就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麗莎無奈地答應了羅爾,卻沒有走得太遠。她看到羅爾躲進了一家旅店,便也在附近落腳,靠著在野外挖草藥勉強度日。她會按時來看望羅爾,然後無視對方有氣無力的吼叫,為他換藥和包紮——這也是有限的,因為即便是把全英國最有名的醫生請過來,他也會說,羅爾的傷勢過大,恐怕時日無多。


    麗莎忍著悲痛,在悔恨與彷徨中度過了羅爾最後的時光。她看到人們把他哥哥的屍體抬了出來,在那之前,他的哥哥將金幣交給了一位胖老爺。


    那是家族的東西,是她思念的兩位至親的遺物。盡管羅爾是自願交出了金幣,可麗莎並不能接受這種結局。


    於是,幾經輾轉,她來到了銀港,並用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籌碼——金幣的秘密——去拜見了銀港公會的當家人波德裏克。


    “是波叔讓我留下來,慢慢治愈受傷的心。”法蒂瑪——也就是麗莎——顫抖地說,“他坦率地告訴我,他認為那金幣的傳說是天方夜譚,不切實際。而我必須從悲傷中走出來,才能獲得新生。”


    “於是,在接下來的半年,我成為了波叔的助手,再次感受到了家的溫暖,而這一次,我的家人不僅有兩位,還有許多朋友,許多兄弟姐妹。”


    她的目光變得堅毅起來,那光芒迎向萊德,如火一般熱烈。


    “我要為波叔報仇。因為我已知道,金幣是我的夢魘,也是我的宿命。我們注定要相遇,萊德大人,我也注定要與金幣做個了斷,隻因我們的命運早已緊緊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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