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弗雷德走出了艾薩克爵士的房間,發現腰杆挺直的鄧肯正在向巴德老爺匯報情況。


    “這麽說,公會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暫時是這樣。”鄧肯說,“萊德還算平靜,法蒂瑪小姐懂得怎樣安撫人心。布魯掏出了匕首,但那隻是虛張聲勢,不值一提。問題在於……你這邊的事情,老爺。”


    “我這邊?”巴德老爺狐疑地揚起了眉毛。


    “我說的是夏洛蒂小姐,她磨牙的聲音能讓全船的人都聽見。不過您請放心,我已經準備了帆布製的裹屍袋,它很結實,即使老爺您被小姐扔進海裏,也不用擔心被魚吃掉的危險。”


    “我不相信侄女會這樣對我,但還是謝謝你了,鄧肯!”巴德老爺尖聲說,又回頭望了望艾薩克爵士的房門,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麽?”阿爾弗雷德疑惑地問道。“你從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中逃走了,我原以為你要拿出什麽可以平息騷亂的東西,但事實是你隻是來拜訪一位老學者?”


    “這可不是一般的老學者。伺候不好他,咱們的旅程會更加艱難!”巴德老爺沒好氣地說。“當然,我不否認,自己曾想向他尋求建議,這也是我來此的初衷……但是瞧瞧你們做了什麽,你們隻是一個勁地指責我,讓我疲於解釋,而忘了正事!”


    有些智者管這叫自作自受。”鄧肯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巴德老爺攤了攤手。


    “那小女孩說是你把海盜引來銀港的。”阿爾弗雷德氣憤地說。


    “她說錯了,就和你一樣,這隻是在為事態找背鍋人罷了。吸引海盜的不是我,而是寶藏,也就是說,隻要這玩意一直在我手上,海盜便會千方百計來尋求,來騙、來偷、來奪!隻是,我們誰也沒想到——我沒想到,你那副總督父親也沒想到——來此的海盜竟然這般瘋狂。”


    此時已是深夜,甲板上還站著一些人。巴德老爺看到了夏洛蒂小姐,於是露出了一副解決問題後的笑容。然而,他並沒有如願收獲想要的答複,夏洛蒂小姐麵色鐵青,在夜光下顯得蒼白可怖,她伸出大拇指朝身後的艉樓一指,然後轉身走開了。


    “完蛋了,又要被罵了。”巴德老爺苦惱地說道。


    “需要帶上裹屍袋嗎?”鄧肯冷不丁地問道。


    “不用,謝謝了!”巴德老爺尖叫道,然後撇下眾人,跟著夏洛蒂向艉樓走去。


    “嗯,可惜了一個質量上好的帆布袋。”鄧肯冷冷地說道,然後一扭頭看見了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少爺,嗯,鑒於夏洛蒂小姐的怒火很有可能會波及無辜,你需要這個袋子嗎?”


    “不,謝謝你了,我還有事,再見!”阿爾弗雷德趕緊說道,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下了樓梯。


    與鄧肯相比,巴德老爺的其他船員就要好相處得多。


    路德維希隊長正在講一個冗長的黑道故事,配合他那低沉的聲調,以及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贏得了不少水手的喝彩,他們一致認為,但凡是個正常的女人,就一定會愛上路德維希這樣的真男人。


    “那麽,我很慶幸我不是個正常的女人!”艾米麗一邊擦拭著盤子,一邊對一旁的……安妮說道,


    “他們就是這麽說的,就好像擺出那副裝模作樣的腔調就一定會有妹子喜歡一樣!”安妮在一旁,裝作成熟地附和道。


    兩人就這麽聊著,其中一人還是剛剛被逮到的偷渡客!可想而知,當阿爾弗雷德看到這一幕時,心裏是多麽驚訝。


    “你們認識?”他望著二人,問道。


    “阿爾弗雷德先生!你可總算回來了,我擔心死了!”艾米麗一看見淑女號的大廚,便飛一般地跑了過來,差點撞進阿爾弗雷德的懷裏。


    “嘿,小……小心點!”阿爾弗雷德漲紅了臉,感覺似乎聞到了一陣香氣,他迅速拉開了距離,如臨大敵地瞪著這位廚藝糟糕的廚娘。假裝生氣地說道。“有什麽問題嗎,艾米麗小姐。”


    “問題可大著呢,先生!”艾米麗說完,臉上欣喜的神色也退去了,她雙手叉腰,表情嚴肅,活脫脫就像個夏洛蒂小姐的翻版。


    “你到底跑哪兒去了?”她質問道,“阿爾先生,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這兒可不是你家,萬一走丟了可怎麽辦?”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走丟呢!”阿爾弗雷德覺得好笑,又有種被侮辱了的感覺,他心想,艾米麗這姑娘,自己的方向感奇差無比,就以為別人跟她一樣分不清路。


    “那你為什麽這麽晚才回來?”艾米麗咄咄逼人地問道。


    “這……我跟巴德老爺有點事要處理。”


    “那麽,你至少在走之前應該告訴我一下,你們這些男孩子,就喜歡到處晃悠,看見新奇的事物,就把同伴拋到了一邊。”


    阿爾弗雷德見艾米麗如此擔心自己的安危,心裏湧起一陣暖流,除了養父,他可從未被人這樣擔心過,並且此人還是一個漂亮的姑娘,難道,艾米麗對自己有那個意思……


    “就如你說的,阿爾先生,既然是個男子漢,就要承擔起責任來,你是淑女號的大廚吧!怎麽能在晚飯時間拋下我,自己跑出去逍遙快活呢,你是知道的,水手們的飯量大,我可是累得筋疲力盡,才做好了全部人的晚餐呢!”


    “真……真是辛苦你了。”阿爾弗雷德後退一步,一麵暗暗嘲笑自己癡人說夢。但即使艾米麗說得在理,他也沒辦法改變什麽,掌廚這種事,不管是艾米麗還是阿爾弗雷德都搞不定,兩個人加在一起,恐怕隻會把事情弄得更糟。但奈何巴德老爺就是不允許他們改變職務。在巴德老爺看來,阿爾弗雷德作為廚房的領導人,笨拙地與漂亮同伴交際互動,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不……我不辛苦,好在你回來了!”艾米麗沒有掩飾嘴角的笑意,她遞來一盤盛滿咖喱與雞肉的盤子。看來,在淑女號停靠在港口的時間裏,艾米麗招呼水手們去做了一些采購。她現在很精於這件事,總能用有限的時間完善許多小的工作。


    阿爾弗雷德感到有些感動,對艾米麗的感覺更親近了一些。


    “抱歉……我必須去見見我的哥哥。”


    他將泰瑞的不幸遭遇告訴了後者。而安妮也在一旁聽得入迷。


    “我明白了,是那位被擄走的哥哥嗎?他沒事吧?”艾米麗關切地問道。


    “不太好。”阿爾塞了一口咖喱,隨即放下了盤子……並以不令人察覺的動作將其推離了自己。


    “你怎麽在這裏?”他轉而問安妮。


    “那胖老頭不是讓我和耶米爾來廚房幫忙嗎?然後我就來了。耶米爾更喜歡聽故事,你瞧,他在那裏。”


    她指了指路德旁邊那個小男孩,定睛一看,那確實是艾薩克爵士房間裏那個消瘦的身影。


    “我記得,艾薩克爵士叫你們去他那裏聽故事……”


    “聽蘋果的故事,是的。”安妮說。“但是他似乎記性不好,那個故事,在他確認我們是‘粒子派’以後便已經講過了。”


    她搖了搖頭,好像一副睿智者的模樣。阿爾不禁懷疑,讓這樣一位聰敏的女孩同艾薩克·牛頓爵士過早地接觸,恐怕會讓她染上一些傲慢的品性。


    “不提這些了,讓我們來討論工作吧。”她兩眼放光地說。“阿爾少爺,艾米麗,今後,你們就給我打下手吧!”


    這無異於宣示主權的發言,是要奪阿爾弗雷德廚師大位的發言。但阿爾對此,竟感到有些好笑。


    “沒問題。”他趕緊說,“你能行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老實說,我真不知道自己該拿這一倉庫食物怎麽辦。”


    “料理的基本要求,便是有愛!”安妮煞有其事地說。“愛,然後便是知識。僅靠那些熏肉和酒可不能滿足兄弟們的胃口!”


    她開始講述那些廚藝的經驗,聽上去確實像一回事。阿爾沒有回應,隻是靜靜地坐著,一邊聽她講話,一邊思考泰瑞,思考他自己的未來。


    “就是這樣,你們同意嗎?”安妮問道。


    “同意!”艾米麗開心地說。


    “同意。”阿爾附和道,盡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同意了些什麽。


    “所以,阿爾先生,那邊堆積起來的餐盤刀叉,就交給你來清洗啦!”艾米麗說。


    阿爾弗雷德朝她指著的方向望去,然後絕望地張大了嘴。那像小山一樣高的盤子早已堆滿了清洗槽,正隨著帆船的搖擺,危險地晃動著。


    “艾米麗小姐……能不能……”


    “那麽,我就和安妮去休息啦,加油,阿爾弗雷德先生!”艾米麗衝阿爾弗雷德豎起了大拇指,然後拉起安妮的手,飛快地離開了廚房,臨走的時候,安妮回過頭來,給了阿爾弗雷德一個嘲笑的眼神。


    第二天,天氣晴朗,萬裏無雲,盛夏已經猖狂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但還好有鹹鹹的海風能夠安撫人們浮躁的心靈。


    一大清早,卡庫曼島的碼頭早已熱鬧非凡,總督府直聘的搬運工們把一批又一批的物資搬上了淑女號,其中包括數量可觀的食物、淡水、武器,還有兩門最為先進的加農炮及其專用炮彈。這使得淑女號的火力武裝達到了非常猛烈的級別,卻也使得它的定位變得越發的模糊。


    現在的淑女號,究竟是客輪,是商船,還是戰艦?恐怕隻有巴德老爺自己心裏才有答案。


    工人們忙得大汗淋漓,但淑女號的水手們卻得到了難得的休息時間,在這樣炎熱的天氣裏,沒人願意待在燙腳的甲板上,羅伯特先生曾經試著把一個生雞蛋打破淋在甲板上,兩分鍾後,雞蛋熟了。“謝天謝地,我們人類還擁有冬天。”他這麽說道。


    於是,水手們都樂意安逸地待在船艙裏,而不是像坩堝裏的雞蛋一樣在甲板上忍受煎熬。


    淑女號的艉樓,是一座卡拉克式的高大四層樓閣,往上可通到船長室和頂層甲板,向下則連通各個艙室和火炮甲板。眼下,這裏的平層被按照巴德老爺的意思,改造成了酒館的模樣,房間中放置許多桌子,中間是一張大圓桌,最靠船尾的部分則是吧台,透明的酒架放置在窗戶前,使得外頭的光線穿過五顏六色的酒水,將夢幻的流光投射到地板上。


    中央圓桌上鋪置著一張大西洋的地圖,淑女號的主要成員圍坐在圓桌周圍,等待著重要會議的召開。


    萊德抱著手,跨開雙腳坐著。在他身後,梅森頂替了布魯的位置,筆直地站在了萊德的身後,布魯則因為前晚那丟人的舉動被頭領下了禁足令。法蒂瑪小姐也安靜地站在一旁,她對會議表現出了關心,但同時也在關注萊德的身體狀況,她時不時地會觀察萊德的臉色,並且那飽滿的挎包裏顯然裝滿了各種各樣的藥劑。


    圓桌的另一角坐著夏洛蒂小姐和布萊恩船長,在他們的身後站著鄧肯和路德維希。夏洛蒂看起來十分得意,而路德維希則沒那麽開心了,他昨天又被教訓了。在他激動地講述那羅賓漢戲耍無地王約翰的橋段時,夏洛蒂小姐出現了,她那靈敏的鼻子嗅到了酒味,並且發現路德把紅酒裝進了茶杯裏。對於這種頂風作案的行為,夏洛蒂小姐自然是嚴懲不貸,好的方麵是,路德會與巴德老爺一同分擔夏洛蒂的怒火,這使得二人的其中之一都不會過得太慘。


    正對著門的那個角落,則留給了德高望重的羅伯特·霍爾先生。同另外兩撥人不一樣,他並沒有帶自己的探險隊隊員,而是邀請了阿爾弗雷德一同參加會議。羅伯特先生一直就看好年輕人,他胸襟寬廣,為人正直。霍爾探險隊網羅了世界各地的冒險精英,這裏有英國的登山客、西班牙的會計員與荷蘭的向導,也正因為他那包容一切的胸懷和不分國界一視同仁的友善,才使得霍爾探險隊在歐洲漫長的戰爭中蓬勃發展。他極善於調和紛爭,靠著正確的道理和些許的胡扯,便能使得爭執的雙方冷靜下來。


    況且,公會和淑女號的糾紛太過簡單,並不是那種無法解決的深仇大恨。出於對朋友的道義,他積極遊走兩方,使得雙方不再劍拔弩張,他恩威並施,向兩方施壓,讓喜歡惹是生非的布魯和護主心切的老喬遠離會議。這才造就了現在這樣不溫不火的局麵。


    羅伯特看了看表,準備讓阿爾弗雷德去叫巴德老爺。但正是這個時候,巴德老爺那凸起的肚腩越過了門線,接著是他微微向前傾斜的八字胡,再然後,是他一如既往的嬉笑臉龐。


    但這次,巴德老爺並不是獨自一人,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他們是——以瓦爾納代理總督的名義說——卡庫曼島的官員和秘書,一個大腹便便,一個骨瘦如柴。


    “這邊請,大人!”巴德老爺走進房間便側過身去,唯唯諾諾地說道,一邊彎下腰來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官員裝腔作勢地答應了一聲,趾高氣昂地走進了房間,一屁股就坐在了圓桌上靠近門的那把椅子上,然後扯起扇子,旁若無人地扇起風來。


    “莫林,記得把今天這兒的情況記錄下來。”他賴洋洋地說道。


    “是,洛寧大人。”消瘦的秘書機械似地回複道,然後從懷裏取出筆記本和羽毛筆,就站在洛寧大人的身後開始記錄起來。


    “諸位,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巴德老爺搓著手,賠笑著衝在場的人說道。“這位是卡庫曼島稅務局的局長,洛寧大人,他受瓦爾納代理總督之托,親自帶來了充足的物資還有兩門大炮,並將在今後的日子裏協助我們打擊海盜。”


    “噢,好極了!這下把官僚也弄船上來了。”萊德沒好氣地嚷道。“希望你可以忍受我們這群沒文化的家夥,洛寧大人,我在過往、現在以及將來都沒有交過一分錢的稅款,而且我是個暴脾氣,對前來討賬的人從來沒有好臉色看!”


    “你不交稅,你還挺自豪的啊。”洛寧大人輕蔑地笑了笑,然後移開了目光,似乎不想讓萊德這種家夥在自己的視野裏多待一秒。


    “恕我冒昧,大人。”羅伯特先生說道。“昨天我們前去拜訪了瓦爾納代理總督,也參觀了這座中轉站的島嶼……這裏沒有稅務機構,居民和過往船隻的稅款,都是由海關直接管理的。”


    “嗯……”洛寧大人半睜著眼睛看著羅伯特。“這位先生,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人一覺睡醒了,就要麵對一個全新的世界,今天可沒有瓦爾納大人,那麽在這條破船上,我便是國王陛下的代言人,其他的都不重要,明白了嗎?”


    他的話裏充滿了挑釁,好像執意要激怒在場的眾人,阿爾弗雷德自打這官員剛一進門,就感到特別的不舒服,見他居然還是這樣的態度,心裏早已惱怒不已。但見多識廣的羅伯特·霍爾可沒有這麽衝動,他雖討厭官僚作風,卻並不疏於應對,於是他笑了笑,舉起雙手表示自己錯了,並示意領導說話。


    “你的確是這船上最大的,甚至比我叔叔還要大呢。”夏洛蒂小姐譏諷地說道,一邊用下巴指了指洛寧大人的肚子。但對方並沒有注意到其中的諷刺味道。


    “那是自然,我給你們帶來了武器、食物以及充足的淡水,我們可以好好地教訓那些忘恩負義的海盜了,前提是你們必須聽我的!”


    “不僅是肚子,連任性程度都比老爺要大呢。”鄧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來,博得了女主人一陣笑聲。


    “不過嘛,我叔叔在某些方麵還是可以與他一較高下的,比如他也同洛寧大人一樣,喜歡與罪犯合作……”


    “你什麽意思?”洛寧大人停止了扇扇子,一臉警覺地問道。


    “這話我應該問你,大人,‘忘恩負義’的海盜是什麽意思?難道卡庫曼島的稅務局,給海盜們施加了什麽恩惠,才使大人您對此耿耿於懷?”


    “什……什麽,我有說那句話嗎?”洛寧大人有些慌張。巴德老爺趕忙製止了他侄女的無禮,說道:“我的好侄女,你一定是聽錯了,洛寧大人可不會做那些下三濫的事來!”


    “你說是就是吧。”夏洛蒂小姐無所謂地攤了攤手。


    “莫林先生,把剛才那句話劃掉!”洛寧大人慌張地轉過頭去,對身後的秘書說道。


    “我根本就沒記,大人,現在應該聽聽巴德先生的意思,看看這艘船的航程意向。”


    “哦,對,你總是說的很對,就這麽辦。巴德先生,你快點說吧,我們要去哪追擊那些忘……那些無恥的壞蛋。”


    “這正是我今天打算宣布的事情。”巴德老爺說著靠近圓桌,費勁地彎下腰,將手指指向了遙遠的大英帝國本土。


    “先生們,侄女……我們,要去往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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