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還沒徹底亮起時,他的房門便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是管事。


    王大子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裏。


    隻不過這一次管事並未帶來鞭子,看見他也沒有再謾罵他,隻是冷哼一聲,便一言不發地將他從木板床上拽了下來,拉拉扯扯帶到了前廳。


    現在是白天,並不是樓裏營業的時段。


    因此站在冷清的大廳裏,王大子一眼便看見了坐在桌旁的少女。


    欣喜的眼淚一瞬間湧了上來!


    太好了!


    這是真的!


    她沒有騙他,她真的要帶他離開這裏了!


    管事很快便將賣身契給了竹桃,竹桃拿著賣身契,嫌棄地看了看,便轉身往外走,也沒有招呼王大子。


    王大子見狀,慌亂著趕緊追上去,生怕對方將自己丟下。


    直到一路走出了樓,接觸到了外麵的日光,王大子才猛地愣住,抬頭看向晴朗的天——


    暖洋洋的。


    十幾世,他終於走出來了!


    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五感被熱鬧紛雜的外界充斥。


    感受著迎麵吹過的風與落在身上的暖陽,王大子才終於感受到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他一下子激動得紅了眼眶,再次落下淚。


    “快走......”耳畔傳來少女的聲音。


    他轉頭看去,隻見那道讓人魂牽夢縈的身影正在慢慢走遠。


    王大子趕緊拔腿跟了上去。


    他激動得不能自已,一邊小跑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詢問:


    “接下來去哪裏?你要......帶我去哪裏?”


    看著那人近在咫尺的身影,他的內心不由得再次生出一絲希冀。


    她還願意來帶自己離開,是不是表示著她已經原諒了自己了呢......


    她是不是心軟了呢?


    是不是要帶自己回神庭呢?


    ......


    活過來的不止他的靈魂,還有他那些不切實際的願望。


    但是無論他問什麽,走在前麵的人都沒有回答他。


    不但沒有回答,甚至越走越快。


    以至於他氣息不穩,不再提問,隻大喘著氣,專心努力跟上去。


    他由小跑加快到快跑,由快跑到猛烈的狂奔......!


    風灌入他的耳朵,鑽入他的喉嚨,擠壓著他的胸膛,好似下一瞬肺就要爆炸!然而


    無論他跑得多快,邁開的步子多大,都無法追上!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離他越來越遠......!


    王大子終於感覺到不對勁,力氣用盡,癱倒到地上。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麽、為什麽不等等我......”


    隨後他又自責起來。


    “都怪我......對不起......要是我再跑快一點就好了......”


    仍舊沒有人回答他。


    他固執地盯著身影消失的地方,那道身影卻再也沒有出現。


    身邊來往的商販路人好似沒有看見他,紛紛從他身邊走過......


    吆喝聲和交談聲來到他身邊,又離他遠去......


    一夜未眠,他太疲憊了。


    眼皮越來越沉......


    身體如灌了鉛......


    意識也如浸入水中,越來越深......


    “看膩了他在樓裏的蠢樣子......”


    “這次給他換個什麽世界?”


    “要不幹脆把他的記憶清楚吧,那不是會更有意思麽?”


    “行了。噓——他要醒了。”


    ......


    耳畔嘈雜聲不停,好像有幾個人圍在耳邊說話。


    陰風吹過,刺骨的寒氣鑽入骨頭縫裏。


    原本還雙眼緊閉的男人突然猛地睜開雙眼!


    頓時,耳邊的聲音停了,恍若幻覺。


    他晃了晃沉重的頭,目光落在他腳邊的一把折斷的劍上,滿身的傷痕讓他虛弱無比:“這裏、是哪裏?”


    回答他的是一聲嗤笑。


    他抬頭看去。


    隻見一群黃衣少年站在他麵前。


    其中一個在聽到他的話後,更是毫不客氣一腳踹在他的心口上!


    開口即是嘲諷:


    “喲,廢物醒了啊!竟然沒死,還真是命大!”


    “誰讓你要頂撞大師兄呢,一個外門弟子也敢妒忌大師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大師兄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可這不代表著我們就能輕易饒過你!”


    一個黃裙子少女走出來,看他的視線如同看垃圾。


    “你天賦這麽低,就算給你百年光陰,你也追不上大師兄的修為!”


    “宗門有你這樣的廢物,才真是有辱師門。你這樣心思歹毒、小肚雞腸的人,根本不配為修者!”


    “不如——”


    她與先前說話那人對視一眼,接下來要幹的事不言而喻。


    “不如挑斷他的手筋腳筋,挖了他的丹田,看他如何修煉!”


    “一個真正的廢物,再也不能來煩擾大師兄了!”


    一群人獰笑起來。


    就算此時頭腦再不清醒,王大子也明白了接下來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他臉上浮現憤怒與不甘,指著眼前這群人顫抖著吼道:“你、你們敢!要是讓宗主知道了......”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人一左一右架了起來。


    黃衣少女站在他麵前,手起刀落,格外狠辣!


    “啊——!!!”


    撕心裂肺的叫喊聲響徹山頭,卻沒有驚擾任何。


    他被嫌棄地扔到地上,鮮血從他體內流失,一同流失地還有他那本就微薄的修為......


    反觀那群黃衣少年,則是開心地甩手越走越遠,仿佛做了一件替天行道的好事,絲毫沒有愧疚之心——


    “小師妹,他不會死在這裏吧?”


    “二師兄放心,我的刀法你還不相信麽?肯定留他一條賤命!”


    “哈哈哈也是......”


    “可是......他若不死,萬一將今日之事告到宗主那裏......”


    “二師兄你糊塗了,他算什麽東西?他想見宗主就能見到麽?且不說他能不能見到宗主,就算他見了,他一個外門弟子,宗主哪裏會相信他說的話!”


    “哈哈哈,小師妹說得在理。”


    “就算宗主知道了是我們做的又能如何?一個已成廢物的外門弟子,誰會幫他?”


    “小師妹,還是你想得周到。這就是你說的那什麽——炮灰!對吧?”


    “對!一個炮灰而已......還不是任人磋磨。”


    ......


    王大子躺在地上,耳畔不斷回響著那群人的對話,心裏頭不由得升起濃濃的悲涼與自我厭棄......


    他原本還盛著不甘與怒火的眼睛漸漸熄滅,認命感蔓延......


    他盯著那些人走遠的身影,仿佛與某個記憶重合。


    一模一樣。


    一眼便看到了他這一生不可逆轉的淒慘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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