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聽見包廂內的熱鬧。


    王大子端著菜走近,雖然內心早已麻木到認命,但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越靠近廂房,顫抖得更是厲害。


    終於,他抬起腿,邁過門檻,走進了廂房內。


    廂房內燃著熏香,掛著珠簾,暖香浮動。


    依著前幾次的經驗,他並不敢抬起頭,隻敢低著頭往前走。


    將菜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後,他正欲退出去,卻被一隻突然橫出來的腳絆倒了!


    他重重摔倒在地上,摔倒的聲音並不小,吸引了廂房內所有人的注意。


    幾乎時間都在他摔倒的那一刻凝滯了一瞬。


    王大子沒有爬起來,隻是緩慢地蜷縮起身體,雙手抱住頭,本能地保護自己,迎接接下來的毒打。


    廂房門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噔噔噔的響,仿佛有人正氣勢洶洶朝這邊趕來......


    他不由得蜷縮得更厲害,悲涼與恐懼襲遍全身,甚至讓他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嗚咽聲......


    然而,那腳步並未在廂房門口停下,而是去了走廊盡頭。


    屋內端菜的奴仆們一個個從他身邊經過,推門出去,甚至穿著輕紗羅裙的姑娘們,也從他身邊走過,出了廂房......


    沒有人管他,廂房內一下子由熱鬧變得安靜。


    良久,他才聽見珠簾被掀起的聲音,渾身一顫。


    終於要來了麽......


    “還要躺多久?”


    “你倒是機靈,趁著摔倒偷懶休息。”


    “過來。”


    沒有拳頭,也沒有鞭子,更沒有尖利的銳器。


    隻是廂房內響起了一道軟音,清晰落入他耳中。


    有點熟悉......


    不是那音色,而是那語氣。


    上揚高傲,和誰說話時都帶著倨傲與不屑。


    王大子動了動。


    隨後手腳好像不聽使喚般,自己掙紮著支撐癱軟的身體,從地上爬了起來。


    一步一步,沉重又踉蹌著的,穿過珠簾,在桌案不遠處停下。


    “把臉抬起來。”


    那人命令道。


    王大子現在可以確定,這廂房內的貴客是個女子。


    不知為何,這個認知讓他心頭忍不住顫了顫。


    “沒聽到話麽?”


    “還是苦頭沒有吃夠,想再挨一頓鞭子?”


    女子譏誚著開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王大子渾身僵硬,雙拳攥緊,指甲嵌入手掌心,費力地多日不曾抬起的頭。


    刹那間,對麵坐的人的臉映入他眼中!


    “砰!”


    他雙膝一軟,膝蓋重重磕在地麵上!


    整個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呆住。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有兩道清淚從他麻木混濁的眼眶裏流出,順著瘦削的臉頰滴落在地板上!


    “原來你叫王大子啊。”竹桃感歎似的笑道,臉上的 笑容卻不太友好。


    男人被她話語中的嘲笑刺傷,瑟縮了一下,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棄中。


    “你怎麽會來?”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嘶啞著嗓子問出這一句話。


    他還以為對方將他扔進這個世界裏後,便再也不會管他,隻等著他的意識與靈魂在這個世界裏被磋磨殆盡,永遠消失,再也不能輪回......


    沒想到,對方竟然會來到這裏,願意再見他一麵。


    “我來這裏,當然是為了帶你離開的。”竹桃笑著道,倒是沒有一點隱瞞。


    男人瞳孔一縮,睜大著眼睛看向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什麽......”他呐呐。


    竹桃挑眉:“這個世界裏的苦你受得差不多了,也該是時候帶你離開了。”


    “怎麽,你不願意離開麽?”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那我就走——”


    她的話還未說完,剛還跪在不遠處的男人便如狗一般,雙手撐著地麵,雙膝摩擦著,爬到她身邊,匍匐在地麵上抱住她的腿,卑微祈求:


    “不、不要!不要離開!”


    “求您了!求您帶我離開吧!”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這裏的生活實在是太苦了,他再也不想在煉獄裏度過一世又一世......


    竹桃垂眸看著他,一腳將他踢開,冷冷道:“拿開你的髒手,別忘了如今你是什麽身份。”


    她的變臉隻在一瞬間,王大子卻來不及感到羞恥,隻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唯唯諾諾地後退兩步後,便拚命地磕起頭來。


    他磕得很用力,沒一會兒額頭便破了,滲出鮮血。


    竹桃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好了,準備準備,明天帶你離開。”


    說完,她的身形便憑空消失。


    隻有王大子愣愣盯著她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一會兒,才卸力般倒在地上,又哭又笑。


    曾經他幻想過對方祈求自己拯救,卻沒想到最終趴在地上卑微祈求的人會是自己。


    曾經他也是渴求對方愛意的千萬人中的一個,但如今他不敢再奢求對方的愛,隻期望能獲得一個新生的機會......


    這是王大子進入樓內過得最安寧的一日,也是他過得最煎熬的一日。


    傍晚,他躺在冰冷堅硬的木板上,輾轉難眠。


    腦海裏浮現的滿是少女允諾帶他離開的樣子。


    他害怕這隻是一場夢,伸手在胳膊、大腿上擰了一下又一下,又害怕自己睡過頭錯過離開的時機而不敢入眠,隻好抬手扇了自己一個又一個巴掌......


    在這樣反複自虐的過程裏,漫長煎熬的一夜終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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