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


    麵色慘淡的三人在理直氣壯的少女麵前失去所有話語權。如她所說,雖然他們也有苦衷,可苦衷從來都不是原諒的理由。


    “我不會再回永落日之森,也不會回歸家族。”竹桃給出一早的決定。


    竹震之三人的臉色更加灰敗。


    竹言竹行還想說些什麽挽留,卻被竹震之抬手阻攔。他像是一瞬間蒼老了不少,最終歎息一聲,認真地看向麵前的少女,詢問道:“你想要什麽?你需要家族為你做什麽,盡管提出來。”


    事到如今,他幾十年的信仰已經動搖,又怎麽會看不出麵前少女平靜笑容下的野心與報複之心。


    可是......那可是神啊!


    高高在上的神,真的會被渺小的人傷到嗎?


    像是看穿他在想什麽,竹桃再次蠱惑般開口:“你們要做的很簡單,隻需要將這些年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傳播出去就好了,甚至你們還可以繼續信仰著你們心中的神......”畢竟弑神,是她要做的事情。


    竹震之看向她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竹言竹行兩人的眼神也變得難辨,大概他們都沒有想到,十八年未見、自小在永落日之森長大的少女會有這樣的叛逆的心性與膽量。


    看來這些年裏她的母親教了她很多......


    竹震之無力地靠回椅背上,歎息一聲:“好,我答應你。”


    失去妻子、失去女兒,又失去家族,失去一切的他到現在才意識到罪魁禍首的存在,已經沒有另尋他路的可能了。


    竹震之作為家主都這樣說了,竹言竹行雖然心有猶豫,卻也還是一同應下。


    竹桃看著他們,優雅淑女地微微提裙行禮,頭卻未曾低下半分,笑容意味深長:


    “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


    從宅邸出來,竹桃明顯能感受到身後人投來的複雜暗含探究的目光,但她不在意,自顧自地往街道上走。


    過往的行人被她的容貌吸引,走遠了還傻傻駐足遙望。


    注視的人越來越多,亞蘭蒂斯的臉色也越來越差勁。


    他不喜歡這麽多人看她,雖然隻是看,卻也犯了他的忌諱。


    忍無可忍,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竹桃的手腕,帶著她拐入了一條小巷,再操控風做掩護,眨眼間兩人便換了一個環境,來到了一個沒什麽人、很安靜偏僻的小巷子裏。


    兩人麵對麵站在巷子裏。


    亞蘭蒂斯身形太高太挺拔,近距離站在他麵前需要仰視他。


    竹桃後退兩步,漂亮的眸子裏流露出單純疑惑:“您怎麽了?”


    站在她麵前的亞蘭蒂斯抿緊了唇,麵對她坦誠的疑問竟是一時也不知道要回答什麽。


    他的確不喜歡那麽多人注視她,因為她是他最喜愛的眷屬,可這不是讓他心中不痛快的要點。他在意的是......他最喜愛的眷屬好像並不如他想象中的那麽單純良善......


    好像在永落日之森時,他就被她騙了。


    欺騙神,不可原諒。


    亞蘭蒂斯深藍色的眼瞳裏翻卷起漩渦,看著麵前的少女,好似要將其一口吞下:“欺騙神,你可知是什麽後果?”


    “欺騙?”


    麵前的少女像是聽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責問。


    “您是覺得我欺騙了您嗎?”


    麵前人的薄唇抿得更緊,俊美似妖的麵龐上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竹桃心中嗤笑一聲,麵上流露出委屈與不解的神色。


    “敢問您為什麽會覺得我欺騙了您?我欺騙您什麽了?”


    她上前一步。


    “您是覺得我並不如您想象中的那般善良美好麽?可您知道,我從出生便被拋棄,自小在永落日之森長大,您認為的那些美德我都不曾擁有。”


    “將我撫養長大的母親無辜冤死,麵對害死母親的罪魁禍首我是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用以一顆平常心去對待的。您是否覺得我不配做您的眷屬了?”


    “也是,我被位麵神定為神棄之女,因為這層原因我與您整整十八年未曾相見。如今您覺得我品德敗壞、妄圖以下犯上,您想要懲罰我、拋棄我都是合理的。”


    “畢竟我明白,被拋棄是我一生無法逃離的命運。等您離去後,我大概就會死於上位神手中。您放心,我定不會將您的事情說出去的......”


    這番話格外直白,讓亞蘭蒂斯一時失語。


    他是神,不了解人那樣多重複雜的情感。


    隻是聽著少女的話,再看著她臉上表露出來的平靜與決絕,他總覺得這都還不是她真正的模樣......


    但要他就這麽舍棄這個難得十分合心意的眷屬,他又舍不得。


    而且有些事情就算她不說,上位神那個家夥估計也早就知道了。他既然已經從上位神手中將她救下,那麽就不會再放任上位神對她下手了......


    至於品德......


    他深藍色的眸子裏倒映出少女那張盡態極妍的臉,看著對方臉上的倔強以及深埋其下的聰慧與決絕,思緒不自覺略微搖晃......


    “神不喜歡軟弱之人。”他忽然道,低沉的嗓音落下,早已沒有了之前那股壓抑與沉悶之感。


    神不喜歡軟弱之人,不喜歡被欺負、被不公正對待還執迷不悟之人......


    這話一旦說出,竹桃便知道對方是默許了她的意圖與行動。相當於對方初步接受了她並不良善的真麵目。


    這也正在她的計劃之中。


    擅長戰鬥的風暴神又怎麽會喜歡柔弱可欺的小女孩呢?


    要讓烈性犬低頭,往往就要拿出更加桀驁不馴的個性與更加具有攻擊性的手段。


    為了確保能將主神拉下來,她的每一步都要走得萬無一失。


    “感恩您的寬容大度,我將銘記於心。”竹桃適時說上一句好話。


    亞蘭蒂斯深藍色的眼瞳徹底恢複平靜,他點點頭。


    沒人能拒絕讚美,尤其是和上位神那種存在相比,說他比上位神更真實、是真正的仁慈,即便亞蘭蒂斯生性高傲冷漠,此時也不免沉溺其中,一再軟和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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