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未見,兩幫人分立兩邊,沒有常人那種久別重逢的感人場景,隻有冷漠隔閡的氣息在幾人之間遊走,壓抑得人心頭難受。


    “好久不見,父親。”竹桃提提裙擺,標準的淑女禮,站在她身後的亞蘭蒂斯一言不發,像是護衛一般。


    書桌後坐著一個模樣端正、鬢角有些白發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黑色貴族禮服,手邊放著一根漆黑的手杖。


    他的左右分別站著兩個青年,一個二十五六歲左右,一個二十出頭的模樣。兩人都穿著淺色係的貴族禮服,胸口前戴著別致的胸針。


    三人長相格外相似,一眼便能看出是父子。


    論五官,竹桃也與他們有相似之處,但照整張臉來看,竹桃的美不是他們任何一人能比的,即便是血緣關係,也不敢隨意沾染。


    這種場景下,竹震之與竹言、竹行都沒有功夫注意到跟在竹桃身後的亞蘭蒂斯,隻是隱隱察覺到他氣場上的不簡單。


    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個過分耀眼奪目的少女身上。


    “竹桃、你......”竹震之艱澀開口,最終卻也隻說出一句:“你都長這麽大了。”


    這句話像是打開的水閘,將壓抑在心中的情感一下子全部釋放出來。


    “父親,距離我趕出家族,已經過去了十八年,按照正常的生長規律,我的確該長成如今您看到的模樣。”比起竹震之的艱澀感歎,竹桃心中倒是沒什麽多餘要宣泄的情感。


    她的話不算友好,甚至明明白白的不客氣。是個人都能聽出她話語中的尖刺。


    竹震之一噎,眼底深處更加傷感。


    “我們沒想過你能回來,更沒想過......”


    “更沒想過我還活著?”


    “......是。”


    雖然女兒長大了,擁有萬人矚目的美貌,但竹震之此刻卻不敢細看她,隻能懷揣著愧疚低下頭去。


    一旁的青年沉默了一會兒,開了口:“當年送你走是迫不得已......沒想到我們還能相見。永落日之森那樣的地方......這些年你過的好嗎?母親她......”


    “她去世了。”竹桃淡淡道。


    竹言猛地頓住,微張的口一句話也說不出,竹震之也猛地抬起頭看向她,眼裏的震驚與悲傷清晰可見,站在他右邊的人也失神喃喃:“怎麽會......母親她......”


    按理來說,竹桃的母親是一位神力親和力比較高的人,神明會特別眷顧這種人,給予他們比一般人更多的神力,也允許他們擁有更長的壽命。


    但——


    “靠近神棄之女的人會引得神失望,逐漸失去神力。但不會已經獲得的壽命並不會被剝奪。”


    “兩天前,身體一直康健的母親突然得了重病逝世......這不是受我的影響,而是受神的影響。”


    神不喜歡有人忤逆他的旨意,所以在看到竹桃母親一意孤行陪伴竹桃前往永落日之森時,便決定收回她身上的神力。在看見竹桃被她好好撫養長大時,更是起了遷怒之意,為了防止出現母親舍命救下女兒的場景,幹脆在竹桃成年前兩日殺死了她......


    神啊,一直都是這樣隨心所欲。


    “怎麽會......”竹行流下淚,“母親她做錯了什麽?”


    “她什麽也沒做錯,隻是她憑借本心愛護女兒的模樣違背了神的旨意,惹惱了神。”竹桃道。


    隨即她又輕笑一聲,眼神中帶著三人看不懂的情緒,繼續說道:“就像你們一樣。我知道這些年你們在暗地裏給母親傳遞過不少物資,你們自以為做得隱蔽,神會看在你們已經將我和母親趕走的份上原諒你們。”


    “可是神無所不能,你們每一次的救濟都被他看在眼裏。知道為什麽這些年家族勢力漸微麽?都是他在懲罰你們啊......”


    “這怎麽可能!你已經被送出家族,為什麽家族還會受到影響!這完全不符合神棄之女預言所說——!”青年說著張大了嘴,聲音在他喉嚨間戛然而止。


    竹震之與竹言臉上都露出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們也不想與妻子女兒、母親妹妹分離,但為了保全家族,隻能按照神的預言割舍。


    但他們的割舍好像並未換來家族的平安,如今更是得知竹桃母親突然病逝,反應過來拋棄至親的家族仍改變不了走向衰敗凋零的境地......一切並未準確按照神的預言進行,反而因為一句神的遷怒而走向毀滅。


    這是不是說明,神的預言隻是一紙空談?神不高興了便可以隨意更改上麵的內容,甚至不需要遵從上麵任何一點,哪怕人已經將上麵的內容做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這樣的想法一旦出現,便如瘋長的草般難以鏟除。


    神隨心所欲,便可以決定他們的命運,讓他們失去親人,失去家族......


    甚至他們祖祖輩輩多年來的真誠信仰與供奉,也換不回神的一次心軟。


    上位神——未免太過冷漠無情了!


    竹震之咬牙低低說出這句話。


    他是忠誠的信徒,但這一次他的信仰動搖了。


    他們一直信仰的以寬容仁慈著稱的上位神,實際上並不寬容仁慈,反而冷漠無情!


    坐在書桌後的男人大手捂住臉,遮住滿臉的痛苦,一家之主竟是顯出無助之意來。


    一旁站著的竹言竹行也陷入無盡的沉默與自我懷疑。


    “桃、竹桃......你受苦了。”竹震之最終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竹言竹行:“以後你便住在家裏吧......家族雖然不比從前,但也會好好補償你。”


    竹桃“噗哧”笑出一聲,與他們的痛苦截然不同的歡快輕鬆:“你們不會以為我是來與你們相認、回歸家族的吧?”


    三人看向她,看著她肆意的笑容,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隻是來向你們戳穿你們信仰的神的真麵目的,並不代表原諒了你們。當年我才出生便被家族拋棄,如果不是母親,我早就死在了永落日之森,光是這一點你們就永遠欠我。”


    “母親的死固然是神所為,但你們同樣有責任。你們、整個竹家都欠我和母親。”


    她冷冷說著,目睹三人臉色變得灰敗慘白。


    滿意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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