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被救的女孩們陸續從鄰近各縣被帶回,雲溪縣城郊那座被鄉紳捐出的大院漸漸熱鬧起來。這處院子原是一戶敗落員外的舊宅,幾十間屋子雖有些陳舊,卻也寬敞整潔,院裏還有棵老槐樹,枝繁葉茂的,正好能遮陰涼。


    王傑讓人把屋子仔細打掃一遍,又添置了新的床榻、被褥,將女孩們分屋安置。年紀小的擠在兩三間大屋裏,稍大些的則一人或兩人一間,盡量讓她們住得自在。


    他特意從鎮上請了位姓蘇的老秀才,這位先生曾教過女學,性子溫和,每日來院裏教女孩們讀書識字。從“天地人”到簡單的詩文,先生教得耐心,女孩們起初怯生生的,後來也慢慢敢開口提問了。


    刺繡紡織方麵,王傑尋到了城南的張寡婦。張寡婦原是繡坊的巧手,丈夫去世後便歇了業,一手蘇繡功夫在縣裏出了名。王傑親自去請她,許了豐厚的月錢,讓她來院裏教女孩們針線活。張寡婦看著這些身世可憐的孩子,動了惻隱之心,不僅教她們基礎的紡線、織布,還把壓箱底的繡譜拿出來,一點點教她們繡花草、禽鳥。


    女孩們的吃食,王傑從不讓縣衙的賬房經手,全用自己的俸祿和辦案所得的罰沒銀錢置辦。每日的米糧、蔬菜都是從市集上新鮮買來的,隔三差五還會添些肉蛋,保證她們吃得飽、吃得幹淨。負責采買的手下回來稟報,說女孩們剛來時大多麵黃肌瘦,如今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些。


    王傑偶爾會去大院看看。有時是清晨,見蘇先生在廊下教字,女孩們捧著書卷跟讀,聲音細細軟軟的;有時是午後,張寡婦正坐在樹蔭下,手把手教一個小丫頭飛針走線,旁邊幾個女孩湊著看,不時發出小聲的驚歎。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派安寧的景象,心裏清楚,這些女孩曾經曆的苦難難以磨滅,但至少此刻,她們有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有了學本事、活下去的底氣。


    深秋時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縣衙的寧靜。趙虎風塵仆仆地從青溪縣趕回,身後跟著兩個怯生生的少女——正是周春桃與周夏荷。姐妹倆臉上雖仍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但比起在窯子裏的日子,已多了幾分生氣。趙虎將她們安置進城郊的大院,才來向王傑複命:“大人,按您的吩咐,找到了周家姐妹,也打聽清楚了,她們是被牙婆騙賣到鄰縣窯子的,屬下已將她們平安帶回。”


    幾乎同時,其他派往各縣的手下也陸續回來,紛紛稟報:“大人,近來人市上已少見賣女兒的,想來是各家秋收後有了些存糧,暫不致走投無路。”


    王傑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便停止買人吧。”


    安頓好最後一批女孩,王傑將重心轉向清理縣衙積案。他讓人把庫房裏堆積如山的卷宗全搬出來,從最早的年份開始,一宗宗審閱。白日裏,他在公堂之上重審舊案,傳召當事人、證人,仔細核對供詞與證據;夜裏,便在燈下翻看卷宗,常常到深夜仍不歇息。


    有個叫劉三的漢子,三年前因“偷盜”被關入大牢,案卷裏卻隻有失主一麵之詞,無任何物證。王傑傳訊失主,幾番盤問下,對方才吐露實情——當年是怕劉三娶走自己看中的姑娘,故意誣告。王傑當即判劉三無罪,當堂釋放。


    還有個寡婦,被指控“與人私通”,實則是鄉鄰覬覦她亡夫留下的幾畝地,故意栽贓。王傑查清真相後,不僅為她洗清冤屈,還將誣告者依法治罪。


    這般連軸轉了兩個多月,轉眼入冬。王傑前後重審了上百起舊案,其中近百起確屬冤案,被冤枉的百姓盡數獲釋。出獄時,他讓人給每人發了一筆銀錢——全是他自己的俸祿與辦案所得的罰沒銀,不多,卻足夠支撐他們回家置辦些過冬的衣物糧食,重新開始生活。


    這些被釋放的百姓感念王傑的恩德,自發湊錢在縣城東門外立了一塊長生碑,碑上刻著“為民請命,明鏡高懸”八個大字。每當有人經過,都會對著石碑深深一拜。


    一時間,雲溪縣百姓提起王縣令,無不讚不絕口。連之前對他心存芥蒂的鄉紳,也暗自佩服:“這王大人,不僅有手段,更有仁心啊。”王傑的威望,在寒冬裏如日中天,成了雲溪縣百姓心中最可靠的依靠。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來得猝不及防,鵝毛般的雪片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雲溪縣已是白茫茫一片。王傑天不亮就起了身,帶著衙役、捕快和那十二名心腹,分赴各鄉鎮。


    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各村的情況很快匯總上來:有農戶的茅草屋被積雪壓得歪歪斜斜,幾近坍塌;有孤寡老人家裏存糧見了底,正對著冷灶發愁;還有些貧戶連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先修危房!”王傑當機立斷,讓衙役們組織村裏的青壯,帶著工具挨家挨戶排查。屋頂積雪太厚的,就上房清掃;梁柱鬆動的,立刻找來木料加固;實在沒法修的,便讓住戶暫時搬到村裏的祠堂或鄰裏家借住。


    至於借住產生的花費,以及整修房屋的木料錢,王傑都不讓衙門走賬,隻悄悄吩咐心腹趙虎:“按每戶的情況,從我的私庫裏支銀錢補貼,務必讓房主和借住的人家都滿意,不許聲張。”趙虎領命,帶著銀子暗地裏一一打點,農戶們隻知是縣衙體恤,卻不知背後是縣令自掏腰包。


    為解燃眉之急,王傑早幾日就派了人南下買糧。那些人頂著風雪趕路,直到半月後才趕著糧車回來,滿滿幾十車的糙米、雜糧,立刻緩解了全縣的缺糧困境。他讓人在各鄉鎮設了施粥點,每日三餐供應熱粥,確保沒有一人因饑餓倒下。


    整個冬天,雲溪縣雖有寒意,卻無大亂。危房及時整修,沒再發生房屋倒塌傷人的事;糧食充足,餓死的陰影徹底散去。唯有幾戶實在貧困、禦寒衣物不足的人家,還是沒能熬過最冷的那幾夜,出了幾起凍死的事,王傑得知後,沉默了許久,讓人厚葬了逝者,又加撥了一批棉衣分發給貧戶。


    日子一天天過去,雪融了又下,下了又融,轉眼便到了臘月。縣衙門前的燈籠換上了紅綢,街上開始有孩童念叨著過年的話。按慣例,衙門從臘月二十起開始休沐,王傑看著案桌上最後一份公文批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窗外的陽光透過積雪,亮得有些晃眼——這個冬天,總算安穩度過了。


    臘月二十九這天,王傑讓趙虎帶著三個手下,抬著半扇豬肉、幾袋新米,還有白菜、蘿卜這些時鮮蔬菜,往城郊的大院去。雪後初晴,陽光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發亮。


    一進院門,就見女孩們正在院裏活動手腳。蘇先生在廊下教幾個小的寫字,張寡婦則帶著大些的在屋裏繡帕子,織布機“哢嗒哢嗒”的聲音從西廂房傳出來,一派安寧景象。


    “王大人來了!”有人喊了一聲,女孩們紛紛停下手裏的活,怯生生地行禮。王傑擺了擺手:“都自在些,今天來看看你們。”


    他走到蘇先生身邊,拿起桌上的字紙,見上麵是工整的“福”“壽”二字,筆鋒雖稚嫩,卻很認真。“這是你們寫的?”他笑著問,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小聲應道:“是……先生教的。”


    轉到刺繡的屋子,牆上掛著不少繡品,有鴛鴦戲水的帕子,有纏枝蓮紋的荷包,針腳細密,配色也雅致。張寡婦拿起一幅未完成的牡丹圖:“大人您看,春桃這丫頭悟性高,這牡丹繡得快趕上鎮上繡坊的手藝了。”周春桃站在一旁,臉微微發紅,卻難掩眼裏的光。


    王傑點點頭,環視著屋裏的女孩們,朗聲道:“大家在這兒學得不錯,我都看見了。你們放心,這些本事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將來憑著讀書識字、刺繡紡織,總能有份體麵生計。”


    他頓了頓,語氣更溫和了些:“往後若是遇著好人家,想嫁人的,不必發愁彩禮——隻要是你們心甘情願,本縣替你們出這份彩禮。你們過得好,我這心裏也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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