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見一動不動地聽著荒穀說話,眼睛瞪著空中的另外一點,一眨也不眨,一直到他說完為止。 荒穀不知道該不該叫醒這副樣子的淺見,他瞧著淺見的側臉,心想淺見大概是以為自己還會說下去。 「荒穀,」淺見突然說道。與淺見嚴厲的視線碰在一起,荒穀「是、是」地張皇失措地答道。 「能協助搜查嗎?」 「啊?唉,這當然……」 荒穀似乎像聽錯了,以為是淺見協助警察的搜查。 過了一會兒,荒穀見習警部剎那間察覺了淺見所說的話的意思。 「啊?你說協助,不是指你淺見協助警察的搜查,而是指我協助你淺見,是不?」 「是的。」 淺見若無其事地說道。 「嚇我一跳……」 荒穀呆住了,但與此同時,淺見所考慮的事好像引起了他強烈的興趣。 「你的搜查,是指那個福島縣的汽車廢氣自殺事件呢還是指與勢和集團有牽連的那起複查的事件。」 「當然是兩者。不,也必須調查西村的失蹤,所以一共是三起事件。」 「嗯——這個嘛,我也是警察的一員,所以如果需要,我很願意查明事件的真相……但除了西村這件事以外,其餘的事我當然處於不該參與的立場……」 「但西村的事與其他的事件絕不是沒有關係。」 「你淺見這樣說,可是……不,我聽了你的話,有些地方也覺得很在理呀。有是有,但我不能超出職務範圍行動。不,這樣和你淺見毫無保留地談論搜查機密本身,要是暴露了的話,準是這個嘛。」 荒穀又一次做給淺見看割脖子的動作。 「如果你無論如何也要弄清疑惑的話,那麽,比如說,福島縣的事件向福島縣警察本部申述如何?這就叫做合情合理。」 「荒穀,」淺見悲傷地搖了搖頭,「您應該知道,警察不是因這種事情而改變既定事實和方針的那種組織,事實上,我寫了那篇刺激性的文章以後,也根本沒有聽到福島縣警察本部重新開始了搜查,及至勢和疑案,不知道他們想不想認真地追究……不,警察當然是想幹的吧,但將警察置於指揮下的國家公安委員長官、法務大臣和首相歸根到底都是在勢和集團延長線上的一夥政治家,高度的政治上的考慮這東西總歸要起作用,最終就稀裏糊塗地完結了,最多是加部議員和伊勢大介這號人作為替罪羊成為批判對象吧。得到好處的巨惡、小惡隻要一味低著頭,暴風雨總有一天會過去的。如果沒有人出來阻製這股潮流,那麽日本的正義——我們心中勉強活著的正義感便會死去。有良心的許多國民為此而擔憂,希望潮流變化。國民最後寄託希望的,不是隻有警察嗎?被編入體製的作為組織的警察即使礙於種種情況不能按照國民所期待的那樣運轉,但每個警官應該本來就是市民中有最強正義感的人吧。」 淺見一口氣地說著,突然停了說話,像是將翻騰的大浪打向了荒穀似地沉默起來。 荒穀目瞪口呆地聽著,仿佛被淺見的目光盯著悚懼了似地移開視線,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實在是……哦,吃了一驚呀!實在是……」 荒穀一麵發牢騷似地嘴裏嘟噥著不得要領的話,一麵使動搖的自己平靜下來。心情中沉澱著的東西被遠比自己年小的可以說是青年一樣的淺見的話語攪動著,看上去很是困惑的樣子。 「即使是我自己作為職業選擇警察,也當然不單單是為了餬口,確實有對社會的醜惡的憤怒那樣的東西,是那個你淺見所說的正義感吧。不,即使是現在,我想也並沒有丟失……大概還有……隻是忙於每天的工作啦,又有老婆孩子的事情,所以養成了有點惰性一樣的……而且是那個,我一直認為:作為警察嘛,忠實地履行交給自己的職務就是扞衛正義……別的不說,首先像我這樣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刑警,即使想對抗勢和疑案啦這種大案件,也究竟能做些什麽呢?」 荒穀凝視著淺見,一副眼神在說:我終於發現了反駁的方法。淺見反過來凝視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 「你還記得十幾年前的『l公司事件』的時候在琦玉縣首相的司機用汽車廢氣自殺的事件嗎?」 「啊?……啊,那當然知道咯,因為在我們中間也在各種各樣的意義上引起了議論嘛。」 「參與那事件搜查的原琦玉縣小川警察署的搜查股長叫平崎的人,前些時候突然找我來了。」 「噢?……」 「平崎說讀了我妁文章完全贊同。據說他很後悔,認為以『自殺』來處理那起『自殺事件』是無法挽回的一件痛恨的事。」 「就平崎來說,他隻不過是按上麵來的指示忠實地履行了職務吧,但這不是正義,對知道不是正義的自己的良心是不忠實的。聽說他十幾年來一直懊悔這件事。」 「嗯……不,這我明白。明白是明白,但在組織中個人能做的範圍是極其有限的嘛。就說是那個平崎,既然是在組織之中,那麽即使知道不是正義,在那個時候也一定是無能為力的。」 「但是,雖說是組織,也是個人的集合體吧,不僅是警察,企業也是如此,仔細考慮,本來整個社會本身也是一個大組織呀。在這裏麵,如果沒有人做——沒有人扞衛正義,那不是不能阻止社會的不正之風嗎?正義的中堅警察——警官,如果辜負市民的託付,那怎麽辦呢?」 荒穀變了臉色,一瞬間沒有了血色,隨後又滿臉通紅。一副嚴厲的表情,但與憤怒不同。「我服了……我服了……」 嘴裏嘟囔著。 但好像並沒有從心底裏服。有什麽東西從心裏迸發出來,他一半覺得行,一半又覺得恐懼,是交錯著的這兩種心情變成無意識的話從嘴唇裏漏了出來。 淺見耐心地等待著荒穀的下一句話。不一會兒,猶如從長時間的猶豫中醒悟過來似的,荒穀說道: 「可是淺見,你究竟叫我做什麽呢?我真的……不,令人遺憾的是,雖有幹勁,但沒有足以實行的能力和膽量呀。」 「太好了……」 淺見在嘆氣的同時,從心底裏痛切地說道。 「啊?……」 「我作好了被你一開始就臭罵一頓的思想準備。這樣年輕輕的,在搜查案件的行家麵前賣弄本領,你一定覺得不愉快了吧?」 「啊?不,哪裏的話,沒有不愉快呀,倒是有點兒吃驚。」荒穀苦笑道,用右手掌來回摸著臉頰,「但你淺見所說的確實是對的。我想,即使是我們警官,也許有時候不是在組織中逍遙自在,而是必須作為一個人行動。隻是呀,很可悲啊,當了幾十年警官,沒有人命令就連行動方法都不知道了。特別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案子堆積在一起的情況,我的經驗中也沒有嘛,因此,慚愧得很,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幹什麽好呢?」 「不,請教的應該是我。」 淺見慢悠悠地說道。 「唉……要我告訴你什麽呢?」 「你開始調查西村下落不明的事,不是覺得有些奇怪嗎?」 「啊?……」荒穀大吃一驚,「吃了一驚啊!……不,不知道跟你說的意思是不是一樣,確實我今天早上趕到大日東工業,見了各種各樣的人,聽了他們的話,是倒漸漸覺著奇怪起來。不過,斷定奇怪就算是你淺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