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時間,梅姨娘終沒等到肖宵的眼。她哭過,鬧過,抓起手邊的東西往自己身上杵過,甚至抱起兒子重重的往地上摔過。任憑她鬧,員外豁出老臉去宮裏求皇帝陛下,也不肯動肖宵分毫。禦醫來過幾次,但眼睛這東西,沒了就是沒了,哪個大活人肯摳出自己的眼給別人呢?更何況,員外也不會這麽做。除了禦醫,員外遍尋民間偏方,對梅姨娘不可謂不上心。且,即便她沒有眼睛,形同廢人,員外待她更勝從前。梅姨娘是聰明人,自然不會感覺不到。況且這份情義絕不單單是因為她生了個兒子。因此,鬧了幾年,自己也覺無趣,收起性子老實做人。


    說起兒子,倒也奇怪,明明是梅姨娘生的,卻和她一點不親近。倒是和江夫人、羅姨娘很親厚,尤其是江夫人。外人麵前還好,沒人的時候,時時要坐在江夫人腿上,撒嬌耍賴,真真一對親母子。梅姨娘有時胡思亂想,怕不是自己瞎了,樣子可怖,孩子害怕所以不跟她親近。還是說自己摔過他,他記恨自己?不過,這孩子和員外也不親近。每次見員外,都小大人似的垂手而立,特別懂事。員外隻有一子,自然特別愛惜他。可每每見麵,反而很拘束。父不知如何做,兒子也不自在。肖家下一代為清字輩,員外便為他起名清久。


    如果說肖清久對父母態度讓人奇怪,那對肖宵就更讓人不解了。打從懂事起,見了肖宵,這孩子都畢恭畢敬,比大臣們見了皇帝還要恭敬。他撒潑耍賴,肖宵一來,立馬乖了。有肖宵在的場合,清久像個小跟班似的跟在身後,小身板挺的筆直。肖宵不坐,清久不坐,即便員外夫人們在,讓坐也不坐。肖宵坐,清久側坐。走路,肖宵在前,清久在後,從不敢越過。奇的是,對這種事,肖宵安然受之,似乎理所當然,而清久也覺得本應如此。更怪的是,大人們不知這兩孩子是怎麽交流的。因為肖宵很少講話,而肖清久從出生起,不是在梅姨娘房裏便是在江夫人房裏,肖宵是如何震懾住他,讓他如此畏懼的?無解。


    回想起來,清久第一次見肖宵,應該就是梅姨娘撒潑打滾要換肖宵的眼睛,員外不依,梅姨娘把兒子摔在地上。當時肖清久兩歲多,哭的那叫一個慘烈,把府裏百十號人都驚動了。江夫人抱在懷裏無論怎麽哄都哄不好。羅姨娘和婆子們拿了一堆平時他愛吃愛玩的逗他,他揚手全打掉。大夫要幫他查看傷哪了,他大喊大叫不讓靠近。員外問他要什麽,他小手指著梅姨娘,攥著小手亂揮,哭的小臉通紅,淚水漣漣,氣都虛了。江夫人抱著他又疼又急,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員外也急了,淚水在眼框裏打轉。正在這時,李婆子帶著肖宵來了。一進門,正好看見肖清久那張哭的髒兮兮的臉。陡然間,孩子的哭聲停了,兩條小胳膊抖了一下,小腦袋慢慢往下移,整個頭都紮到了江夫人懷裏。


    員外府有處園子名為蘆思道,清靜幽雅。坐北朝南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配房。園子裏有條溪水,溪水發源於郊外五裏開外的一座不高不矮的山,正好處於員外府的屬地。一片竹林幾處花圃。真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去處。肖宵十五歲那年,員外命人收拾出園子,撥給他居住。又挑了兩個勤快的丫頭安喜、安樂,一個小廝安平隨身伺候。李婆子舍不得,也要跟過去。員外不知什麽原因,不允。原本,照顧肖宵的有兩位婆婆,另一位是邢婆子。肖宵兩歲大的時候被江夫人調走了。因此可以說,肖宵是李婆子一手帶大的。帶了十幾年的孩子,說不讓帶便不讓帶了,李婆子很是不解。但又不敢爭辯,爭也無趣,隻好聽員外、夫人再行安排。


    肖宵搬到蘆思道後,員外下令命下人稱其為“公子”。眾人嘴上雖不說,私下未免議論,有人道:“員外是不是要把他收為養子啊?”有人道:“義子吧?”有人道:“不是長公子,也不是大公子,公子?這是為何?”有人道:“都消停些吧,這孩子的事輪不到咱們插嘴。”眾人一想,可不,自他出生起,員外府的所有規矩都不及他,不是主人勝似主人。饒是這樣,員外還總覺得慢待了他。


    這日,肖清久到蘆思道拜訪肖宵。見過禮,恭恭敬敬的奉上一隻籠子,裏麵一隻五彩斑斕的鳥,形如手掌大,似雀似鷹,眼睛閉著,好像睡著了。肖宵笑笑,衝小廝安平點點頭,小廝收了。肖清久打量著房內布置,道:“聽老爺說,蘆思道為國公未過門的妻子,乃一奇女子。兩人自幼定下婚約。後元昌帝起事,國公參軍,離家數十載。浩天大捷後,元昌帝為國公賜婚鄧國公之妹。國公提起這段婚約,四處尋人。可兵荒馬亂之際,哪裏去尋?國立,國公卸甲歸田,有一次與夫人南遊浩天,乘船弱水湖時,搖船的老婦一直盯著國公看。那是一個蒼老衰敗的婦人。下船時,她摘了一把水邊的蘆葦虔誠的送給了國公夫婦。回京後,國公想起他參軍時,有個女孩兒也送過他一把弱水邊的蘆葦。回去再找時,此婦人已不在了。當地人說,她一直在等,等她的未婚夫歸來。國公心痛難忍,沒多久也去了。世人隻知蘆思道等了國公四十六年,不知國公對她心心念念,一直把正妻的位置給她留著。”


    “四十六年也好,百年也好,彈指一揮間。”肖宵竟說話了。小廝安平甚感驚奇,雙目圓睜。他跟了這位公子十來天,第一次聽他講話。清久看著正廳裏那幅畫,畫的是山之巔雲之上一座氣勢恢宏的宮殿。仙氣繚繞、霞光掩映。宮殿裏有玉樹瓊花、有飛鳥小獸,宮殿外有日月山川、江河湖海。真是磅礴大氣,氣吞山河。畫的左下角書著幾行小字:


    玉清靈山地,蘧蘆草木青,縱使暗鬼無數香風散,魂歸處,月皎皎,壽數與天齊。


    清久“哼”了一聲,笑著對肖宵道:“公子,世上有佳人,一顧傾天地,二顧傾君心。愚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肖宵白了他一眼,清久抿嘴笑了。看著籠子裏的小鳥,道:“瞧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跟你主子一個德行。不知誰倒黴,又被他算計了去。”小鳥睜開雙眼,看了他一眼,似發出一聲“哼”的響動,清久不服氣的“嘿”了一聲。小鳥閉上眼,不看他了。


    這時,丫頭安喜、安樂兩人抱著一把古琴進來,進門施禮道:“公子,琴修好了。”說完,奉於台上。清久上前看了一眼,道:“這是什麽琴?公子用的?”“閑來無事,彈著玩的。”肖宵道。“正好,舅舅早說送我把琴,我讓人取來,給公子用。”清久道。“不必,這把琴我習慣了。”肖宵道。清久又探頭看了看,抹了抹下巴,道:“修了幾次了吧?用了很多年似的!府裏不差這幾個錢,幹嘛這麽寒酸。”他的話越說聲音越低,好像知道自己多嘴了。肖宵不理他,抱起琴放到小桌上。清久送的鳥就放在那裏。他坐下,抬手撫琴。


    說實話,肖宵的琴彈的是真難聽。像老牛拉車,半天才發出“呲啦呲啦、嘎吱嘎吱”的響動,仿佛琴弦生鏽了一般。安平、安喜、安樂三人互相看著,手不自覺得去堵耳朵。不想,肖清久卻閉著眼,怡然自得的晃著頭,聽的津津有味。就這樣,肖宵一彈就彈了一個時辰,連個連貫的音調都沒發出來。肖宵一停手,安喜忙去倒茶,安樂則去準備點心,安平去收拾院子。肖清久掃了他們一眼,斥道:“跑什麽?沒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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