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今歌眼睛微微瞪大。


    她心裏知道,妖丹案的主謀就是周景。可心裏想的和親眼見的,總歸是不一樣的。


    沒親眼見到之前,紀今歌可能還會猜測周景是不是被誣陷的。但此刻,血淋淋的真相擺在眼前,讓她不信也得信。


    所謂人心隔肚皮,大抵就是這樣的。


    看到紀今歌和陸爻到來,周景也愣了下。隨即,他唇角很輕地勾了勾,神色有些倨傲,也沒有被撞破真相後的害怕與不安。


    他臉上帶著血跡,明明是清冷謫仙般的人物,眉眼間竟然染上陰戾之色。


    “倒是來得快。”


    周景淡淡地開口,和往常似乎沒有區別。他朝紀今歌這邊看來,“可惜了,那蛇咬沒把你殺死,不然妖丹就是我的了。”


    紀今歌心裏一陣膽寒。


    他怎麽用這麽溫柔平靜的聲音說出這麽毛骨悚然的話?


    紀今歌用力抿了下唇。


    在此之前,她對周景的第一印象真的很好很好。


    如果不是阿香的屍體躺在那裏,她實在想象不出,這是他能幹出來的。


    陸爻把紀今歌護在身後,冷冷地盯著他,“你想多了,當時我就在附近,那蛇咬要殺她,那也要看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


    紀今歌聽著這話,心髒不受控製地跳動。


    那晚陸爻一直在她身邊?他這話幾分真幾分假?是騙周景的,還是認真的?


    “哦?”周景故作驚訝,“我的人把附近都搜了一遍,就是沒找陸隊的蹤跡。”


    他像模像樣地感歎著:“看來還是陸隊技高一籌啊,隻是——那又如何呢?”他話語一轉,眉間的笑意不減,“你現在能定我的罪嗎?”


    目前所找到的證據,都不能直接證明周景有罪。


    陸爻沒回這話,而是看了眼身後的紀今歌:“保護好自己。”


    紀今歌雖然體內有妖珠,但斷然不是周景的對手。周景近十年來吸收了太多妖丹,實力強大,說不定連陸爻都不敵他。


    “好。”


    紀今歌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斷然不給陸爻添麻煩。


    周景笑:“看來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我也很期待和陸隊比試呢。”


    陸爻眉梢微挑,臉上表情不大,也絲毫沒把周景放在眼裏。


    “可以,那看你死還是我死。”


    周景眸低閃過一絲狠戾,“這後花園太小,不如我們換個位置如何?”


    陸爻:“隨你。”


    周景冷哼了聲,隨後,他身形一閃,朝東南方向掠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院子裏。


    而陸爻則跟上他的腳步,也離開了後花園。


    這兩人一走,空氣裏的劍拔弩張之氣也消退了。


    紀今歌忙不迭跑到阿香身邊,扶起了她的肩膀,“阿香——”


    阿香閉著眼,胸前已經沒有了起伏,連身體也沒什麽溫度。她胸口處有一血窟窿,血水順著洞窟流了下來,染紅了她半邊身體。


    那血像是流不盡一樣,源源不斷地從裏麵伸出來。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香。


    看著這流血不止地傷口,紀今歌便知道,她是被周景暴力取出了妖丹。


    紀今歌探了探她的鼻翼——


    還有氣。


    “阿香。”紀今歌心下焦急,又喊了聲。


    她不是妖族醫生,也沒那什麽靈珠,隻能幹著急。


    聽到聲音,阿香緩緩睜開了眼,她臉色脆弱而蒼白,長睫輕顫,像是翕動的蝴蝶翅膀。


    瀕臨死亡,她周身都彌漫著一股死亡氣息。


    “紀小姐。”她有氣無力地開口,“你還是來了?”


    “你怎麽這麽傻?”


    紀今歌眼眶微紅,“我和陸隊已經在找證據了,肯定能給你一個公道的,而且你還有三個孩子啊,你要是出事了她們怎麽辦?”


    阿香很費力地笑了下,她從懷裏摸出一小型照相機。


    這相機她藏在了懷裏,也染上了紅色血跡。


    “這個——”她把小相機按在紀今歌的手裏,“就、就是證據。”


    紀今歌愣了下。


    相機被她一直捂在懷裏,還是溫熱的。


    阿香見她接了,鬆了口氣,“我、我沒有白死,三個孩子、孩子我已經……安排好了。”


    她臉上帶著笑,眼裏星星點點的淚花,“山雀一族,生……生同裘死同穴,我、我遲早回去找、找阿軒的……”


    “阿香。”紀今歌心口酸澀。


    作為警察,她應該是看慣生死,但見到這一幕,心裏還是忍不住動容。


    阿香搖頭,“別傷心……我不、不後悔。”


    她從打算好的那一天起,就沒後悔過。


    隻是那三個孩子,她注定是要對不起他們了。


    她費力地說完這段話,便閉上了眼,手也漸漸無力,緩慢地從紀今歌身上話落下去。


    阿香的身子還是暖的,但鼻翼間早已沒了呼吸。


    紀今歌鼻頭酸澀,“阿香?阿香?”


    她喊著她的名字,可她再也沒能睜開眼。


    紀今歌雖然與阿香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在所有受害人中,卻給她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她柔弱、溫柔,像風雨過後的輕微,縱然花瓣凋零,花枝卻依舊挺立著。


    “阿香。”


    紀今歌搖了搖她的肩膀。


    一個生命就這樣從她懷中流逝,她接受不過來。


    “今歌。”


    阿香沒有醒,身後卻想起了一道熟悉的男聲。


    紀今歌看了過去——


    竟然是胡醫生。


    胡醫生唇角緊抿,她大步走了過來,“別叫她了,她已經沒呼吸了。”


    紀今歌怔怔的,她想起那個狼妖來,“那狼妖不是也沒死嗎?你還有那個珠子嗎?”


    胡醫生不忍心,但還是把這殘酷的真相告訴了他:“那珠子可是百年難得寶貝,哪有那麽多?”


    就那一顆,都還是花了他將近一百萬的人民幣。


    紀今歌心頭燃氣的希冀重新滅了下去。


    她看著阿香,縱然難受,也不得不接受。


    好半天,她才緩和過來,低聲問著胡醫生,“胡醫生,你怎麽來這裏了?”


    “是陸隊叫我過來的。”


    提起陸隊,紀今歌心頭瞬間警鈴大作,“你快去幫幫陸隊,周景實力高強,我怕隊長不是他的對手。”


    這胡醫生她看不出實力來,想來應該和陸隊不相上下。


    胡醫生挑眉:“放心吧,陸隊厲害著呢,周景不是他的對手。”


    “真的?”


    紀今歌有所懷疑。


    胡醫生嘖了聲,“你這麽不相信陸爻?”


    紀今歌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好了。”胡醫生挑眉笑,聲音揶揄:“我這麽辛苦地趕來,你怎麽不問問我的情況呢?”


    紀今歌白了他一眼,沒回他這話。


    紀今歌攤開手掌,看著手裏的小相機。


    這相機沒有播放功能,隻能用藍牙連接手機,查看裏麵的內容。


    紀今歌摸出手機,翻出了藍牙模式。


    叮的一聲後,她點開頁麵,看到裏麵存了條視頻。


    一瞬間,她好像有些明白這條視頻裏的內容了。


    紀今歌手指放在那條視頻上,遲疑了好幾分鍾,才膽戰心驚地點開。


    點開後,畫麵雖然是黑的,但從視頻裏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聲音就像是形容不出來,就像是機器卡殼的刺啦聲。


    這聲音沒持續多久,畫麵就亮了起來。


    阿香熟悉的臉出現在鏡頭裏,“如果有人有幸見到這個相機,點開了裏麵的內容,請把它交給妖物局,謝謝。”


    畫麵再次陷入了黑暗裏。


    如果不是視屏裏傳來聲音,可能沒人會有興趣往下看。


    又過了幾分鍾,畫麵再度亮了起來。


    這次的背景是周景別墅的後花園。


    視頻裏,周景穿著一聲素淨的道袍,他單手扼住了阿香的脖頸,清冷眸子便得冰冷,“你以為就憑你也想殺我?”


    阿香呼吸喘不過來,她扯了扯唇角笑了下,“今天我殺不了你,遲早有人會殺了你的。”


    她呸了聲,“你這妖道,注定會天道受損,生生世世都翻不了身。”


    周景顯然被她激怒,“既然你是為了幫你丈夫報仇,那我就成全你,讓你們夫妻倆一同下地獄。”


    話落,他便用及其殘忍的方法取出了阿香的妖丹。


    視頻裏阿香疼得臉色泛白,她痛苦地低吟,但始終沒有向周景求饒。


    去妖丹這個過程似乎變得及其漫長。


    紀今歌別過頭,不忍心再看下來。


    胡醫生歎了口氣。


    取完妖丹,周景直接把阿香丟在了地上,也在這時,畫麵到此結束。


    紀今歌忽而有些明白,為什麽阿香明明打不過周景,卻要一心前來報仇。


    原來她是抱了必死的決心。


    她錄下這條視頻,也是為了紀錄周景的罪證。


    之前,紀今歌還在困擾怎麽定周景的罪,現在,物證隻在擺在了她麵前。隻要狼妖願意出麵作證,那扳倒周景就是鐵板上釘釘的事。


    但紀今歌這會兒卻高興不起來。


    ——這物證是用阿香的死換來的,她心裏堵得慌,也悶的難受。


    “阿香她——”


    胡醫生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紀今歌,“她隻是做了她認為對的事。”


    紀今歌輕嗯了聲。


    後院裏安靜下來,兩人相顧無言,空氣裏濃罩著一股死亡陰影。


    “我送你回去吧。”


    胡醫生打斷了這份寂靜。


    紀今歌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消失許久的陸爻躍上牆頭,穩當地落到了兩人麵前,他手上抓著周景,把他直接扔到了地上。


    很顯然,這一仗是陸爻贏了。


    “隊長!”


    看到陸爻安全無虞地回來,紀今歌懸在心間的石頭也落了地。


    “嗯。”陸爻回了聲,他看向胡醫生,“去把外麵的妖物局叫進來。”


    胡醫生沒好氣地開口:“怎麽又是我?”


    陸爻:“因為你最閑。”


    胡醫生:“……”


    話雖然這麽說,但胡醫生還是起身去外麵叫人了。


    “隊長,你怎麽樣?”紀今歌有些擔心。


    陸爻唇線斂緊,“我沒事。”


    聽到她這麽回答,紀今歌才放心地看向周景。


    周景傷得不輕,他趴在地上,已經沒什麽力氣起來了。頭發淩亂,清雋的麵皮上添加了不少新的血跡。


    哪裏還有以前清冷矜貴的模樣。


    他恨恨地看著陸爻,不屑地開口:“就算你抓到了我怎麽樣?沒有人證物證,妖物局也拿我沒辦法。”


    他說的用力,說完這句話後,就難受地咳了出來。


    “有。”


    紀今歌插話進來,“阿香死前,把你的殺人過程給拍了下來,而且那隻狼妖還沒死。”


    周景眼睛瞪大,“不可能!不可能!”


    紀今歌亮出了手裏的相機,“這就是證據。”


    周景眼睛瞬間漲的通紅,怒不可遏地看著麵前的這兩人,“我有什麽錯?妖沒有好壞之分,妖就是妖,妖就是該死,我隻不過是在行使我做道士的責任罷了。”


    他近乎瘋狂,“我沒有錯,妖都該死!”


    紀今歌下意識地看向陸爻——


    陸爻也是妖。


    陸爻麵對他的瘋狂叫囂,表情淡然,沒什麽情緒。


    就是這樣的冷漠的表情,更加激怒了周景。


    而這時,出去叫人的胡醫生去而複返,和他同來的還有好幾個妖物局的警察。


    他們麻利地扣上周景,帶了出去。


    “陸隊。”


    一行人收拾好殘局,年齡稍大一點的警官留住了他,“按照規定,你和小紀警官得和我們走一趟。”


    陸爻嗯了聲。


    胡醫生也算是目擊者之一,他也隨同陸爻和紀今歌上了警車,不過他坐的是另外一輛。


    上車後,那位警官關心道:“你有沒有事?要不要安排醫生檢查一下。”


    紀今歌從他們的談話中知道,這位警官姓張,是妖物局那邊的人。


    陸爻很直接地就拒絕了警官,“不用。”


    張警官知道陸爻的脾氣,沒有強求,他感歎道:“這些多虧了你,不然我們也不會抓到周景。”


    陸爻眼皮輕抬,視線在紀今歌身上落了半秒,隨後很淺地勾了下唇,“不是我,是小紀警官出的力,這次多虧了她的調查。”


    紀今歌愣了下。


    陸隊這是要把功勞都歸到自己身上?


    她眨了眨眼,“不是,我沒……”


    “哎呀,我就知道,小紀警官年輕有為!”紀今歌話還沒說完,就被張警官打斷了,他樂嗬嗬地開口,不予餘力地誇獎她:“我們警隊就是要這樣的人才,如果她不是你們海城特別行動隊的,我都想把她招進來了。”


    紀今歌:“……”


    這領導誇得也太誇張了,她尷尬地笑著,臉有點僵。


    陸爻難得雙眸含笑地看著她,他點頭嗯了聲,表示讚同張警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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