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建康,桓玄一肚子氣。可他不知道,回老家還得一肚子氣,因為荊州刺史是王忱,王國寶的弟弟。雖然不像王國寶那麽陰險無恥,但王忱也是個酒鬼,做事不著調。


    桓玄一身傲氣,王忱看不順眼,隔三差五找麻煩,處處壓製他。幸運的是沒多久,王忱就死在任上。


    這次,皇帝司馬曜打算讓大舅哥王恭接管荊州,桓玄又是一陣冷汗。王恭握著北府兵,又能明辨是非,自己根本惹不起。有他礙事,就沒法成事,於是重金賄賂支妙音,忽悠司馬曜換人。


    小尼姑才華出眾,是司馬曜的紅顏知己,酒醉酒醒都願意聽她的。一番運作,荊州刺史換成了黃門侍郎殷仲堪。


    殷仲堪是個耿直的儒生,以孝著稱。人品、才華沒得說,可帶兵水平堪比王右軍,呆板程度堪比楚漢時期的陳餘。這樣的荊州刺史,正是桓玄想要的。


    等到殷仲堪上任,桓玄投其所好,隔三差五寫篇文章去討教,加上桓家在荊州的影響力,很快就和殷仲堪攀上了交情。


    後來王恭起兵討伐王國寶,殷仲堪瞅不準形勢,桓玄再三勸說,才磨磨蹭蹭的響應,最終就出門閃下腰,又折回去了,沒趕上參與。可沒過多久,司馬道子安插心腹搶庚家地盤,王恭又要討伐。這次,殷仲堪瞅明白了,王恭必贏。於是撥給桓玄五千兵馬,為左先鋒。偏將軍楊佺期為右先鋒,自己親率兩萬大軍壓陣。


    這回閃的更凶,差點整個人閃趴下。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出發早,一口氣趕到石頭城,還沒拉開架勢,又結束了。這次是劉牢之反水,把盟主王恭當投名狀上交了,殷仲堪評估失誤,隻好退兵。


    兵馬退了,但麻煩沒退,這麻煩就是桓玄手裏有兵了。雖然兵馬不多,隻有五千,但有了招牌,以桓家在荊州的聲望,想擴軍還不容易。況且還有司馬道子幫忙,因為司馬道子不著調。


    司馬道子玩老套路,一道聖旨,把荊州轄下四個郡縣劃出來,自己沒貪,給桓玄。就為讓他們內鬥。老將楊佺期久經沙場,看不慣桓玄的吃相,想收拾他,可上司殷仲堪一直攔著,眼睜睜看著桓玄做大。


    本來荊州百姓都認桓家,再加上朝廷的支持,桓玄很快就成了胖子,敢公開叫板殷仲堪。可憐楊佺期,就是個周處,單獨掰腕子,桓玄根本不是對手。可跟殷仲堪合夥對付桓玄,結局是倆人都被桓玄砍頭,因為在殷仲堪手下,楊佺期滿腦袋緊箍咒。


    就這樣,桓玄占據了整個荊州,又回到了桓溫時代。司馬道子神助攻,本來隻想離間,結果幫過頭了。更神的是司馬道子到處劃拉地盤,把東晉的士族門閥都劃沒落了。桓玄再走桓溫的路,已經沒人掣肘了。


    司馬道子父子鏟除完王恭,又培養出個桓玄,這純屬邊排雷邊埋雷,自造麻煩。為了能踏踏實實的腐敗,司馬元顯決定繼續排雷。可這次,桓玄沒排掉,又給自己埋了顆更大的雷。


    這次的雷純屬新科技,不再是門閥士族的地方勢力,而是農民起義。起義規模太大,來的太猛,隻好先忽視桓玄這頭。


    桓玄還算仗義,不但沒添堵,還鬧著要幫忙。司馬元顯沒敢答應,畢竟真幫假幫都對自己不利,於是一道聖旨先擋住桓玄,然後派劉牢之去鎮壓起義軍。


    起義首領叫孫恩,是個教徒,信奉“五鬥米教”。原本孫恩的叔叔是個大教主,王恭討伐王國寶的時候,後院空虛,就想燒把火,搞個起義,可不太會玩,被砍了頭,還連累到孫恩。幸虧孫恩跑得快,躲去了舟山群島,才算躲過一劫。


    舟山群島是海島,也是荒島,沒吃沒喝,孫恩隔三差五就得登陸海岸去搶吃的。平時就一百多人,全是通緝犯,清一色的教徒。孫恩帶頭,搶完後再退回島上,繼續修道,日子雖然苦,但很穩定。


    可惜穩定沒多久,就被玩腐敗的司馬元顯搞亂了,禍根是征兵。本來想擴軍對付桓玄,不但沒人響應,還征出個農民起義,純屬官逼民反。


    問題出在征兵條件上,要求三代以內有過奴隸身份的家庭,強製抽征一人。這些家庭屬於佃奴,士族的私有財產。當時百姓分兩類,一類有戶口,是自由佃戶。另一類沒戶口,掛靠在士族家裏,是奴隸佃戶。司馬道子搞掉了士族的兵權,司馬元顯又要搶士族的雇傭。於是,士族集體反對,百姓也不願當兵,可都是弱勢群體,也不敢公開反對,隻能憋在心裏。


    等到孫恩再去搶劫,回來的時候就蒙了,帶出去一百多人,回來變成了幾萬人。主動跟來的,隻要肯收留,願意入教,願意聽指揮。教會這牌子,很管用。跟張角一樣,孫恩也膨脹了,忘了逃犯這事,直接升級成了義軍。


    再出發,隊伍變成了幾萬人,孫恩很得意,開始去搶大城市。來回折騰幾次,隊伍變成了幾十萬,孫恩也創下了兩個第一:兩晉到南北朝最大的農民起義,規模能趕上當年的黃巾起義;中國曆史上最早的海盜,也就是中國海盜的祖師爺。


    幾十萬海盜,喝海水也沒法活,於是跟蝗蟲一樣往內地卷。司馬元顯慌了,趕緊讓劉牢之去堵窟窿。北府兵全體出動,跟打地鼠似的鎮壓義軍,打了一陣子,地鼠少了,可京城突然又告急了。


    原來棒子挨多了,地鼠變聰明了,孫恩安排幾個小地鼠拖住劉牢之,自己領十幾萬大軍繞道逆江上行,去偷襲丹徒。這地方是建康的門戶,離建康很近,直接威脅京城。劉牢之被忽悠的太遠,趕不過來,隻好派幾百人的敢死隊去攔截。


    別看義軍人多,都是些烏合之眾,沒訓練過,並不可怕。隻是嘴裏的台詞太嚇人,邊衝邊喊:“刀槍不入!” 司馬元顯也沒見過世麵,辨不清真假,魂都嚇飛了,但又不能投降。因為孫恩不接受投降,隻要是敵人,男女老少全殺。一群嚇破膽的士卒隻能死命護城,除了祈禱就是期盼,援兵啥時能到,老天爺說了算。


    老天爺還算厚道,關鍵時候送來了敢死隊,人不多,但卻是悍兵中的悍兵,北府兵裏挑出來的。雖然大老遠趕來,但顧不上休息,直接衝陣。


    別看海盜口號嚇人,那都是表麵,隻要衝破外包裝,基本就贏了。因為裏邊包的是男女老少混合編隊,手裏全是燒火棍。十幾萬人,沒那麽多兵器,都是來充數的。


    敢死隊衝破外圍,一陣亂砍,義軍四處炸了鍋的逃命,沒法挨個抓,就盯著孫恩不放。孫恩目標明確,就往海邊跑,可路沒選好,到了海邊的斷崖,看著衝上來的追兵,孫恩沒猶豫,直接跳海。


    追兵追了個寂寞,都累癱在地上。其中一個卻氣宇軒昂,立在崖邊,望海歎了一句:“天下,不是你能玩的。” 這尊活崖雕就是南朝第一個開國皇帝劉裕。


    這位皇帝出身草根,卻充滿傳奇,前半生越走越墮落,後半生越走越蓬勃,直到推翻豪族壟斷的東晉。辛棄疾曾這樣感歎:“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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