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指揮部有電話,但村裏手搖老式電話打不通。每隔十天,春來會寫一封平安信,跑到十裏外的郵局寄回去,給家裏報一聲平安。而要想收到一封信,要通過工程總部轉過來。春來覺得麻煩,反正這裏平安無事,也就沒說地址。所以幾乎處在狂野中的工地,得不到村裏消息。


    按提前定好的日子,吉慶回了家,迎娶他的新娘。原本說好的,春來和吉祥也一起回去。因為承包了石砟,一天也不敢耽誤,吉慶先回了家。


    看吉慶獨自回來,吉慶爹很是不解。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人這一輩子三大喜事。人們很少出門,他鄉很難遇到故知,金榜就不用再想,吉慶吉祥初中都沒畢業,也就隻剩下洞房花燭夜。


    這麽重要的事,不僅春來不回來,就連吉祥也到結婚前一天才回家。


    吉祥解釋半天,老爹也沒搞懂,怎麽就能接那麽大的活?但想想春來為人,應該不會撒謊。再說,過了年就一直準備,已經沒有什麽大事,隻等著擺席迎親。


    經過了貧苦,孩子們又在努力掙錢,不是傷天害理,都可原諒。吉祥爹又勸春來爹,沒事,孩子不回來,是在幹大事。


    吉祥來回兩天。回來,給春來帶來大光爹去世的消息。春來恨不得立即馬上回家。他在大光墳前說過的,要照顧他一家人,尤其是在大光爹娘終老之時,要替大光盡好最後的孝心。


    吉祥抱住春來,說大光爹早就過了頭七,小翠已帶著大光年和二光進了城,再回去,也沒什麽意義。這是老支書的話,讓春來在外麵好好幹,早點回去。吉祥又哀求說,這一大攤子活,他自己一人,打死都忙不過來。


    “等忙完,回去你就和小翠領證結婚。”吉祥又緊緊抱住春來胳膊。


    隻能這樣了。晚上,春來坐在路邊,連抽了一包煙。他覺得自己言而無信,對不起大光。他生氣地揪著自己頭發,深深自責。


    幾天時間,春來仍鬱鬱寡歡,惹得吉祥看到他就害怕。還有一個月時間,大概就能完工。吉慶不回來了,春來讓他考拖拉機駕駛證,等他們回去,然後再讓吉祥去考。


    天氣漸漸熱了,麥子楊花,槐花也飄出了清香。石砟像一道青色的龍,堆到了北麵鐵路線。石砟就要送夠了。


    出來四個月,家裏還發生那麽大的事,春來開始琢磨回家。回家之前,得把所有款項結清。傍晚,他仔細算了算賬目,居然嚇了一跳。他萬般不敢相信,趕緊來工程指揮部,找到吳經理。


    吳經理似乎以為他現在就要結清所有款項,變了臉:“著啥急啊,還早呢。”


    “我就想看看還剩下多少錢。”春來隻能壓抑住心裏的激動。


    數字讓他不能相信,大概能掙五萬塊錢。五萬,大概能蓋十套四間瓦房,或者買二百多頭豬。他想著自己算錯了,可是臨來前算了三遍。


    會計已經給吳經理報了大致數字,至少五萬五千塊錢。這麽多錢,簡直讓他這個經理羨慕嫉妒,喃喃自語了半天。他顧不上家裏,在外麵風餐露宿,加上各種補助、獎金,一個月才掙兩百多塊錢。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會計拿著算盤,劈裏啪啦打了三遍,最後還拿著新買計算器算了兩遍。沒算錯,石砟分包給兩個人,另外承包者也能獲得將近五萬塊錢。


    這讓吳經理又十分驚愕。他剛上班時,工程施行“全包”模式,從原材料采購到運輸、施工等環節,全是自己人。大鍋飯模式,讓工人經常是出工不出力,導致建設成本居高不下。後來工程多了,把運輸環節承包出去,相反因為減少購置運輸車輛,以及因此產生的維修保養工資等各種費用,反倒降低了成本。


    現在又把石砟承包出去,預算比原來工程處直接購買降低了將近六萬,可承包者仍能賺到五萬。這種對外承包模式,不僅省心,還省錢。但他不想一次性給春來付清。


    他不是想賴賬,而是想讓春來跟他走。他太喜歡春來了,簡直要拿他當親弟弟。他想以春來退伍兵身份,可以把檔案提過來,到時再招工,可以轉成正式工人。即便不能,那就讓他接著承包石砟。


    “這麽不相信我嗎,難道我還能私吞了?”吳經理又拉下臉。


    不就是過來問問嗎,至於這麽大反應?春來有些不知所措,連忙笑道:“你怎麽會私吞我的錢。”


    “知道就好,我想讓你跟著我走。”吳經理說。


    啊?春來連忙擺手:“我得回家。”


    “哈哈——你怎麽像個小孩子。”吳經理開起了玩笑。


    春來尷尬地笑笑,沒再解釋。也知道在工地承包石砟很掙錢,但他就是想回家。


    吳經理已看出無法更改春來意思,笑笑說:“放心,在你回家之前,工錢全部結清,大概五萬五千塊錢。”


    “謝謝了,十分感謝。”春來高興地拱手作揖。


    吳經理卻又故作皺眉,眯眼說道:“你是我什麽人啊,讓我這樣幫你?”


    春來眨眨眼:“我們朋友加兄弟。”


    對,是朋友加兄弟感覺,不如此,吳經理也不會全力幫扶春來。吳經理歎口氣:“你回家之後,我們恐怕見不好見麵了。”


    “吳經理,隻要是兄弟,那就一輩子。”春來也很不舍吳經理。他和吳經理很聊得來,人家又如此幫自己,不可謂不是大恩大德。這個恩情,他必須銘記於心。


    “信你的鬼話,還是去看你的小翠吧。”吳經理善意地笑了兩聲。


    “男人還是以事業為重。”春來笑嗬嗬離開了指揮部。


    回到帳篷,春來仍滿麵笑容。天終於晴了,吉祥看著他:“這麽快就結賬了?”


    “石砟還沒運夠,誰給你結賬?”春來輕快地說道。


    “那你高興什麽勁?”吉祥很是不解。


    “你就看不得我高興?”春來瞪眼說道。


    “你早該高興了。”吉祥說。據他所知,尾款還有將近四萬塊錢,除去這幾天費用,至少剩三萬。掙了這麽多錢,再不高興,那不成了傻子了?


    “我準備買汽車了。”春來興奮地說。


    “啊?”吉祥成了傻子,愣愣地問:“錢夠了?”


    “夠了,還略有剩餘。”春來已經算過,現在載重五噸的東風汽車,大概五萬一台。


    這麽多?吉祥是真傻了。


    當兩人穿上新買的長袖汗衫時,工程師對運來的石砟進行了測量測算,認為已滿足工程所需。春來回家的心情,又急切熱烈起來。


    一天又一天過去,過了五一,天氣熱起來的時候,春來完成了石砟承包。驗收過後,吳經理沒有食言,結算了所有尾款。但他不舍春來,這個來自農村又當過偵察兵的小夥,實在難得。但春來已抱定回家決心,不再跟吳經理輾轉到兩百公裏之外。


    人各有誌,不可強求,吳經理也隻能作罷。


    就要走了,一頓酒,從日落西山前喝到了半夜月亮彎。吳經理仍不舍,春來也仍表達著感激之情。惹得吉祥淚水漣漣,抽抽搭搭:“哥,要不咱跟著吳經理走吧。”


    春來仍堅定要回家。吉祥噘起嘴,又一陣嘟嘟囔囔:“有錢掙,還有吳經理,真是死心眼子。”但沒辦法,他自己不能去,現在連拖拉機都不會開,去了也隻能打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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