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下來,瀘象村有近九成的人都得了瘟病。騾馬鎮其它幾個村子,以及鎮子上,情況要比瀘象村好一些,但依舊很不樂觀。


    也終於,開始有人抱怨歲其,說他白白稱自己為醫師,卻是個庸醫。也說藥沒有一點作用,隻是在折騰他們。還有人說,是歲其的藥害死了自己的家人。


    有一個質疑的聲音,就會有兩個,有三個。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質疑,反抗,甚至辱罵歲其。


    這些話不僅進了歲其耳中,還深深烙進了他的心裏。不是因為歲其心理承受能力差,而是他越來越覺得,這些人罵得有道理。


    歲其沒有反駁一句,隻是默默聽著。


    倒是狗三聽不下去了,直接指著那些人的鼻子罵道:“你要是覺得醫師有問題,大可不必待在這裏。滾回你自己家裏,慢慢等死去吧!”


    狗三的話,雖然能一時讓質疑的人閉嘴,但終究隻是一時,也沒法讓所有人閉嘴。


    質疑的人越來越多,質疑的聲音也就越多,越來越大,大家的負麵情緒也就越多。


    這天晚上,歲其依舊將李金昌熬好的藥,一碗一碗端給每一個病人。有很多人,開始拒絕喝藥。


    甚至有人說,歲其的藥,才是讓他們越來越嚴重的原因。


    “喝或不喝,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歲其盡力冷靜地說著:“我不會左右你們的選擇。而你們,也考慮清楚自己的選擇。”


    依然有很多人拒絕再喝藥,也有人當著歲其的麵,辱罵他。


    “你也去死吧!”當歲其把藥端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麵前時,男子一把打翻歲其手中的藥:“你這庸醫,禍害人的畜牲,你也去死吧!”


    歲其盡力壓製著心中的怒火,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碎碗片。


    霍駒衝進來,抓著剛才那男子的衣服,一把將他從床上拽下來,拖出屋子,扔到院子裏。


    “不想吃藥,就留給別人。不想在這待,就滾出去。”霍駒是真的生氣了。認識這麽長時間,歲其從沒見霍駒發這麽大火。


    男子似乎被霍駒嚇住了,坐在院子裏不吭聲了。


    “你吃藥或者不吃藥,你走或者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歲其站在門口,很冷靜地對著男子說道:“你若要喝藥,我便再給你端一碗。你若不喝,我也不強求。你若想繼續待在這裏,便待著。你若想離開,隨時都可以離開。”


    這話,不僅是說給這男子聽的,也是說給所有病人聽的。


    歲其說完,轉身進了廚房,繼續給其他人端藥。


    男子在地上坐了一會後,起身進了房間。沒有離開,也沒問歲其再要湯藥。


    這天夜裏,又有一個人離世。歲其決定偷偷跟著他,一路跟到十字路口。


    歲其想看看,到底是誰帶走了瀘象村的陰魂,又出於什麽目的。


    這夜死亡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歲其變成鬼王的樣子,躲藏在十字路口一處矮牆後麵。


    這裏以前看起來是個老院子,如今被遺棄了。房屋早已坍塌,院牆也大多都倒了。還殘留的,也都破破爛爛,坑坑窪窪的。


    死亡女子的陰魂剛走到十字路口,就有一個瘦瘦巴巴,穿一身灰衣的男子出現。看麵相應該有五十多歲,兩隻手都隻有四根手指。


    “你是誰?”女子問灰衣男子:“你是鬼吏嗎?”


    “你沒有資格問我是誰,你要跟我走。”灰衣男子冷冷地說道。


    女子的陰魂搖搖頭:“我不能跟你走,我應該在十字路口等鬼吏。”


    灰衣男子沒再說話,伸手在女子眉心處點了一下。女子瞬間如三魂出竅,呆若木雞。


    灰衣男子轉身,左拐進村外的一片麥田。青幽幽的麥苗剛剛抽穗,有河蛙的叫聲在黑夜裏連成一片。


    女子陰魂無意識地跟在後麵,一路穿過麥田,村道外的小樹林。之後,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玉米地,看著至少有將近十幾畝連在一起。


    歲其看到,在玉米地埂上,坐著一個尖頭尖腦的家夥。老鼠的腦袋,老鼠的耳朵,人的身子,坐在田埂上吹著笛子。雙手都隻有四指,上麵長滿了灰色的毛。


    看到田埂上坐著的半人半鼠的家夥,歲其瞬間想起《怪醫牯珞珞》中的一句話:“鼠不食糧,食人魂魄。”


    歲其一直以為,這次瘟病不是由鼠患引起的,便沒在意這句話。隻專注於牯珞珞的配藥跟治法。


    現在看來,這跟陌上國的那次瘟病,如出一轍。所以,牯珞珞所說的:“要祛鼠瘟,先除瘟鼠”指的便是這半人半鼠的家夥了。


    笛聲突然停了,瘟鼠猛地轉過頭,兩眼驚恐地往歲其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把鬼王帶來了,你這蠢貨。”瘟鼠說著,突然變身成一隻老鼠,鑽進玉米地裏不見了。


    歲其一鬼王杖打向帶走女子陰魂的灰衣男子,灰衣男子如泄了氣一般,瞬間變成一張老鼠皮。


    見瘟鼠越跑越遠,歲其連忙追趕。一直跑出玉米地,都沒見瘟鼠的影子。


    歲其在玉米地以及周邊尋找了一夜,絲毫沒發現瘟鼠的一點點蹤跡。


    天亮後,歲其變回了陽間的模樣。


    回到田莉芳的院子時,霍駒跟狗三等在門口。一看他們的臉色,歲其就知道又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唯獨他們兩人在,不見李金昌,歲其就知道肯定跟李金昌有關。


    “是不是李金昌出事了?”歲其問兩人。


    霍駒點點頭:“李金昌快不行了。”


    霍駒說這話時,看起來也是非常虛弱,感覺隨時要倒的樣子。


    歲其推開門便往院子裏衝,狗三在後麵喊道:“他在院子東邊角落的帳篷裏,我們給他單獨支了一個地方。”


    就在歲其兩隻腳剛踏進院子裏時,身後突然出現了一聲響動。


    歲其連忙回頭,看到霍駒已經倒在地上,昏迷了過去。


    狗三想要扶起霍駒,試了兩次都沒成功。他也太虛弱了,連自己站著都很費勁。


    歲其連忙跑出去,將霍駒抱進院子,放在李金昌旁邊,放他躺好。


    霍駒醒來了,麵帶歉意地笑著說道:“坐得時間長了,起得過猛,一下子暈了。”


    “我沒事。”霍駒說著,就要翻起身,被歲其阻止了。


    “躺著,別起來。”歲其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你今天躺著休息。”


    “你一個人忙不過來。”霍駒想起來幫忙。


    狗三也擔心霍駒:“你安心躺著休息,幫忙有我呢。”


    “狗三,你也躺著。”歲其看向狗三,他知道狗三是在強撐。


    “我狗三向來是特立獨行慣了的,不是別人說什麽,我就做什麽。”狗三拍拍歲其的肩膀,站起身:“就算你也不行。”


    說著,狗三便去配揀藥材了。


    歲其看了看霍駒,再看看旁邊已經在昏迷中的李金昌:“再堅持一天。我保證,再堅持一天就好。”


    歲其雙眉緊蹙,眼神如刀,緊緊咬著牙關。


    一個早晨,都是歲其跟狗三兩個人在忙活。一百多個人,歲其做好飯,給每個人端去吃了。又熬了一大鍋藥後,已經是中午了。


    狗三把熬好的藥,端給每一個病人。歲其則把新配的藥草,騎馬送去鎮上。


    當把最後一碗藥端給病人後,狗三終於撐不住了,手中的木盤掉在地上,人也隨之倒下。


    歲其回來後,看到狗三倒在院子裏,霍駒也倒在一旁。


    看到狗三暈倒,霍駒強撐著起來,本想把狗三抱到臨時鋪的床上。沒想到,狗三沒抱動,自己又暈倒了。


    歲其將狗三跟霍駒都抱到臨時鋪的床上。看著昏迷不醒的三人,歲其隻能使勁抓著自己的頭發,來舒減心中窒息般的壓抑。


    整個院子裏,就隻有歲其一個人沒被感染了。剩下的事情,也隻能歲其一個人去做了。


    隨便湊活著吃了一點後,歲其就早早地開始準備了。將近兩百人的飯,將近兩百人的藥,要歲其一個人做,要歲其一個人熬,也要歲其一個人端。


    隻熬了最簡單的稀粥,等大家吃完後,歲其便又趕緊開始熬藥。


    有的人已經喝不下去藥了,歲其隻能一個一個得喂。


    霍駒跟狗三醒了,隻是身體太虛弱,起不來。李金昌還在昏迷,一直不醒。


    自從田莉芳上吊自殺後,廚房裏的事情基本是李金昌一個人在忙活。雖然狗三跟霍駒會幫忙,但做飯,熬藥,大部分的活都是他在做。


    這幾天,李金昌太過勞累了,所以病情發展比其它人都快。


    霍駒跟狗三也是,即使已經得了瘟病,出現症狀了,卻還在一直忙活。他們怕歲其一個人忙不過來,都在強撐著。


    歲其虧欠他們的,實在太多了。若他們三個人中,任何一個人出事,歲其都沒法原諒自己。


    最後一碗藥,是給李金昌的。李金昌還在昏迷,歲其先把藥碗放到一旁。


    一手托著李金昌的肩膀,歲其慢慢將他扶起來,靠在自己肩膀上。拿過藥碗,一勺一勺喂藥給李金昌喝。


    “你們兩個,這動作太曖昧了。”一旁的狗三雖然已經虛弱到翻不起身了,卻還有力氣開歲其玩笑。


    “你要是想,我也可以這麽喂你。”歲其轉頭看著狗三,笑著說道。


    “別別別。”狗三笑著連連拒絕道:“我怕名節不保。”


    給李金昌喂完藥,看著幾人都睡了。歲其出了院子,輕輕關上院門。


    此時,天已經黑了。


    “鬼王杖。”歲其大喊一聲,鬼王杖立馬飛到歲其手中。歲其也隨即變成了鬼王的模樣。


    “瘟鼠,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歲其手握鬼王杖,眼如寒刀:“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你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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