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莉芳陪了兒子一夜,又一個白天。一直在兒子床邊,寸步不離地陪著。第二天傍晚,她從兒子的房間裏走出來,十分平靜地告訴大家,小板凳已經走了。


    歲其聽到這消息,心中愧疚,自責,也擔心。田莉芳表現得太過平靜,平靜地有些不正常。


    “這段時間,多謝大家的費心。我兒子走得很平靜,也說要代他謝謝大家。”淚水在田莉芳眼眶裏打轉,她始終麵帶著笑,一字一句地說著,眼淚一滴都沒有落下來:“我知道,所有人都盡力了,隻是這瘟病太可怕。”


    田莉芳在說盡力時,特意看著歲其。她理解歲其的努力,也知道他的壓力,更希望歲其不要太自責。


    可歲其越是聽著這樣的話,心裏就越揪著疼。


    田莉芳說完,便又去廚房裏忙活了。所有病人吃的飯碗,喝得藥碗,一大堆在廚房裏。見李金昌一個人在洗,狗三隻幫忙打水倒水,田莉芳就要去幫忙。


    “你去休息會吧,這裏我一個人就行。”李金昌知道田莉芳這時候心裏肯定特別不好受,於是便勸道。


    其他人也都在勸田莉芳,讓她去睡一會,這些事情有人做。但田莉芳不肯,非要幫忙幹活。


    歲其看著田莉芳在廚房裏拚命洗碗的背影,隻跟霍駒說自己要出去一下後,便出了院子。


    霍駒知道歲其心裏難受,想一個人待待,便也沒問,也沒跟著。有些情緒,需要一個人消化,男人都懂。


    歲其出門後,走在空蕩蕩的村道,任由夜風打在臉上。這風暖烘烘的,太過輕柔,還是寒鴉國的風打在臉上更有感覺。


    走了一段路,避過院子後,見四下無人,歲其抬手,大喊一聲:“鬼王杖。”


    鬼王杖瞬間飛到歲其手中,歲其也變身成了鬼王的模樣。


    朝四周看了看,歲其見小板凳在村道上晃晃悠悠,走走停停的。一邊走,一邊玩。


    歲其朝小板凳揮揮手,示意他過來自己身邊。


    看著鬼王大塊頭又嚇人的模樣,小板凳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又慢慢朝歲其這邊走。走了幾步後,又放開步子跑了過來。


    “你能看見我?”小板凳仰頭看著歲其。


    歲其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小板凳的腦袋,輕聲說道:“我能看見你。”


    “太好了。”小板凳高興地又跳又叫:“我喊娘,娘不應我。碰見很多村裏的叔叔嬸嬸,怎麽喊,他們都不理我。”


    “因為小板凳已經離開陽間了。”歲其耐心地解釋著:“而你母親,同村的叔叔嬸嬸,他們都還活在陽間,所以才看不見你,也聽不見你。”


    歲其盡可能把死亡說得不那麽可怕,畢竟小板凳隻是一個八歲的孩子。


    “我知道。”沒想到小板凳一點都不含糊:“因為我死了,他們還活著。”


    歲其點點頭:“是。”


    “你為什麽長得這麽高,這麽大?”小板凳抬頭看著歲其:“你是妖怪嗎?”


    歲其聽著孩子天真的話,笑了:“我不是妖怪,我是鬼王。”


    “鬼王是什麽啊?”小孩總是有很多的好奇。


    “鬼王啊!”歲其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怎麽解釋:“總之就是鬼裏麵特別厲害的。”


    一聽是鬼裏麵特別厲害的,小板凳瞬間兩眼放光,一臉的崇拜。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這麽單純。


    “你要我帶你去黃泉嗎?”歲其依舊蹲在小板凳麵前。


    小板凳努力地點著頭:“好呀好呀!有最厲害的鬼王陪著我,別的鬼是不是就不敢欺負我了。”


    “那是當然了。”歲其站起身,想要牽著小板凳一塊走。可無奈,鬼王實在太高了,根本夠不著小板凳的手。


    “你要不要坐在鬼王的肩膀上?”歲其又蹲了下來。


    “要,要。”一聽能坐在鬼王的肩膀上,小板凳更興奮了。


    歲其一把就將小板凳放到自己肩膀上,還用一隻手扶著。小板凳雙手抱著鬼王的頭,兩隻小腳一直晃著。


    因為坐的如此高,覺得特別好玩,小板凳的臉上一直掛著笑。


    “你怕不怕?要一個人去陰間了。”歲其走得特別緩慢,盡量讓坐在肩膀上的小板凳不覺得晃。


    “我不怕。”小板凳輕喊著說道。


    走了一會,小板凳問歲其:“娘一個人在陽間,她怕不怕?”


    隻有在說起母親時,小板凳的臉上才會有悲傷。


    你娘她也不怕,有鬼王叔叔在,會照顧你娘的。


    “那就好。”小板凳還是很擔心母親:“娘昨天晚上在我床邊哭了一晚上,我一直都知道她在哭。我想跟她說說話,可就是怎麽都醒不來。”


    歲其隻能抬手摸摸小板凳的肩膀,當做安慰。


    進了黃泉後,歲其一路帶著小板凳到了奈何橋前。


    孟婆一看到歲其帶著一個小鬼娃娃來到奈何橋,忍不住調侃道:“鬼王最近常來奈何橋啊!這鬼吏的活,都被你搶著幹了。”


    “關鍵是想孟婆了。借個由頭,就來看看孟婆。”歲其也開玩笑說道。


    “是嗎?總往我孟婆跟前跑的鬼王,你還是第一個。”孟婆兩腿微屈,兩腳並攏坐在奈河邊:“其他鬼王,可是見著我就躲的。”


    油嘴滑舌歲其是擅長的:“其他鬼王是不懂人情世故。我這不是為了跟孟婆打好關係,往後要是有做事出格的地方,孟婆念著往日的情分,說不定也能饒我一命。”


    “原來主意打在這裏的啊!”孟婆笑著說道:“若我告訴你,孟婆鐵石心腸,不吃這套呢!你還要來嗎?”


    “來,當然來了!”歲其說得斬釘截鐵的:“能來孟婆這裏坐坐,已經是榮幸了。”


    “油嘴滑舌!”孟婆笑著罵道。


    一直坐在歲其肩膀上的小板凳也笑了:“鬼王,這婆婆罵你油嘴滑舌。娘說,油嘴滑舌是不好的意思。”


    “對,鬼王以後改,不油嘴滑舌了。”歲其說著,把小板凳從肩膀上放下來。


    孟婆從奈河裏舀了一碗水,遞給小板凳,看著他喝下。


    歲其一直看著小板凳,直到他上了奈何橋,消失在迷霧之中。


    “孟婆怎麽舀的是這奈河的水?”歲其忍不住問道。他原本以為,孟婆湯是用大鍋熬的,像糊糊湯那樣的。


    “這奈河的水,都是我孟婆熬的湯。”孟婆放下手中的碗,望著迷霧中隱隱約約的奈河:“世人皆苦,我這湯清甜。”


    說著,孟婆轉頭看向歲其:“說真的,你要不要來一碗嚐嚐?”


    “別別別,暫時不想。”歲其連忙婉拒。說著,轉頭看向迷霧中盈盈無邊的奈河:“等我有一天,被世事傷得滿心傷痕時,自會向孟婆討一碗湯的。”


    歲其說罷,起身要離開時,又問孟婆:“騾馬鎮發生了瘟病,瀘象村尤為嚴重。已經死了許多人,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可這瘟病的源頭,我一直查不清。孟婆,您可有什麽見解,能否指點我一二。”


    “死了很多人嗎?”孟婆用手中的碗攪著奈河的湯:“你帶來的這小孩,是這些天裏,唯一一個從騾馬鎮來的。”


    “什麽?”歲其簡直不敢相信:“死了那麽多人,沒來奈何橋,那去了哪裏?”


    “這個,我孟婆就不清楚了。我孟婆啊,隻管來到奈何橋邊的鬼魂。”孟婆說著,放下手中的碗,轉頭看向歲其:“或許,鬼王可以查查。”


    查,歲其肯定是要查的。至於具體要怎麽查,他現在還沒有眉目。


    “那瘟病的源頭呢?”歲其的藥不管用,瘟病的源頭又一直查不出來。他想著,若能找出發生瘟病的源頭,便也能找到解救之法。不然,如此下去,隻會死更多人。


    “要想知道瘟病的源頭,何不去問問瘟神呢?”孟婆緩緩說道:“瘟神該是最知道瘟病源頭的。”


    瘟神?要怎麽去問瘟神,這讓歲其覺得有些難了。


    “世人會敬俸各種神,唯獨避諱瘟神。”歲其敢打賭,瘟神雖也為神,世間卻找不到一座瘟神殿:“從未見過有哪個地方,會敬瘟神的。這要問瘟神,該如何去問?”


    “或許這就是原因。”孟婆依舊用她那慈緩的聲音說道:“同為天神,其他天神享受著人間的朝拜,供奉,唯獨瘟神,災難神這樣的天神,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甚至連提及都不願。”


    歲其明白孟婆的意思了。隻是難道這場瘟疫,真的是因為瘟神不滿人間不供奉,才警告人類的?


    在回去陽間的路上,歲其一直在想著孟婆的話,也想著要如何才能問瘟神,找到這場瘟病的源頭。


    出了黃泉,走陰路到瀘象村村口時,歲其收起鬼王杖,變換成人間的模樣。


    走到田莉芳的院子時,發現霍駒幾人站在門口等自己。


    霍駒跟狗三倚著門框站在,李金昌坐在一邊。


    歲其一看,三個人的臉色不太對:“怎麽了?是不是又發生什麽事了?”


    狗三點點頭:“田莉芳死了。”


    “什麽?”歲其簡直難以置信,他走得時候,田莉芳還在廚房裏洗碗呢:“這怎麽,怎麽會發生的呢?”


    “洗完碗,她說想要去院子後麵的馬廄裏,給馬喂點草。”李金昌說道。


    “她去喂草,很長時間沒回來,我們有些擔心,便去馬廄找她。”霍駒補充道:“結果發現她上吊在馬廄旁邊的大樹上,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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