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二嬸素來愛看熱鬧,孫氏受冷落正合她意。


    她最近日子過得暢快:大房無長輩,夏婆子又年紀大了,這回侄子定親、成親都把她放在頭裏。


    家裏張羅布置、與族人鄰裏往來的事皆由她來做,且銀子給的寬裕,做事不用扯手扯腳,好好出了一場風頭。


    ——恍惚中,仿佛已經成為徐家當家大娘子一般。


    這次,她使出看家本事,帶著兩個女兒給侄媳婦做了一件鵝黃長褙子百迭裙、再配一枝桃花玉簪頭純銀釵。


    準備在認親的時候奪人眼球,順便看看孫氏看那個沒臉的能拿什麽出來。


    娶親是人生大事,當親娘的若隨意拿個鍍銀銅簪子之類的破爛打發新婦,那她一定叫孫氏下不了台。


    等新人進了洞房,年輕郎君、娘子們都去湊熱鬧了,她故意同孫氏坐得近些,問道:“大嫂,哦不,石家娘子,不知你給大郎備了什麽禮?”


    孫氏抬了下眉毛,一手摸著自己仍舊光滑嫩澤的麵頰,軟聲軟氣道:“二弟妹就是這般操心,所以額上才又生出了不少細紋。”


    這娘們兒專會踩人痛腳!


    徐二嬸麵相顯老,做弟妹的看起來比她歲數還大,越介意越愛說,因此總愛嘲諷她愛打扮、不過家。


    隻這一句話就把徐二嬸打個仰倒,肚中尚未來得及搜羅出應對的言語,孫氏已經扭著身子走了。


    新房裏不時傳出哄笑聲、叫喊聲,孫氏止住腳步聽了一耳朵,大概就是讚新婦貌美如天仙、大郎得了便宜,須得多多散些喜錢。


    “嬌滴滴的狐媚子樣,一看就不是個能過日子的!剛進門就敗家,害得大郎多花費銀錢。”


    孫氏眉頭一擰低聲暗罵,方才新婦拜堂的時候扇子略拿低了些,她眼尖先瞧見了宋姝麵容。


    “我家大郎娶妻,是天大的喜事!你倒擺個喪臉給誰看?”


    夏婆子今日春風滿麵,仿佛年輕了二十載,風風火火在院裏張羅客人,碰見孫氏在新房外苦著臉站著,立時來了氣。


    孫氏怕她,慌忙換了一副笑臉,道:“婆母見怪,我隻是有點疲累,其實可歡喜呢。”


    “大郎是你親子,你若是心裏有他,早幾天就該來張羅了... ...非等到這會子才來,屁大的事沒做一件,隻管打扮的妖妖嬈嬈坐席,還有臉說疲累?”


    夏婆子早就憋著氣要罵她,剛開了個頭就見徐文智站在廊下看這邊——


    賤婦該罵,但好歹要給孫子留些顏麵,她深吸一口氣住了嘴,仍舊忙活去了。


    就這麽幾句話已經把孫氏嚇住,生怕夏婆子再說出什麽難聽的,趕緊閃開幾步,躲在西牆根站著,隻當自己是個泥塑的。


    又聽一道耳熟的蒼老聲音在那喊:“小郎,你祖母昏了頭,一忙就混忘事。你去與她帶句話,讓她找幾個人幫著宋家娘子看顧嫁妝,今日人多手雜,防著有人趁亂進來摸東西。”


    小郎?


    孫氏渾身一顫,想轉身又不敢,偷偷撇頭歪著臉瞧一眼,果真是夏木的祖母正拄著拐杖同個十幾歲的俊美小郎君說話。


    想到多年前手中抱著的嬰孩,她頓時眼眶紅紅,拿著手帕擦起淚來。


    徐文智口中應著夏木祖母,眼角卻飄向了孫氏的方向,無端生出一股想哭的念頭。


    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見到孫氏,若不是聽到祖母斥她,根本不認得。


    孫氏打扮的不像個正經婦人,一把年紀了,穿條年輕女娘們愛穿的二十四幅煙紫裙子,遠遠望去更顯得細腰一掐掐,滿頭絹花珠翠,嘴唇抹得嬌紅。


    ——倒很合乎他想象中的樣子。


    幼時,家裏總是黑漆漆的,冷灶寒衾,毫無煙火之氣。


    他咬著手指倚在大門口,聽著隔壁傳來的人語飯香,呆呆的等著,生怕有人來傳話說哥哥晚間當值不回家。


    心裏空落落的,卻不敢獨身回到沒有燭火人聲的房間。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盼到巷口走來一條細仃仃的長身影,腳步匆忙又熟悉。


    “不怕。”他牽了他的手,塞給他一個香噴噴的油紙包,領他回家去。


    他餓的胃裏隱隱作痛,一手急吼吼的把油紙包裏的食物往嘴裏塞,一手緊緊攥著他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往前走,生怕落後了半分。


    不怕,不怕。


    這個總是護著他的人成親了,以後同嫂嫂生兒育女,會讓小宅院裏重新熱鬧起來。


    他心裏歡喜又擔憂,自己什麽都不會做,許是半大小子長身體,近來吃的還多。


    肚子永遠似無底洞一般總是餓,且讀書又要花費許多銀錢,也不知會不會討嫂嫂的嫌?


    哥哥說嫂嫂有主見,重情義,同他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 ...想來是不會嫌棄自己這個拖油瓶的吧?


    徐文智隻顧鑽牛角尖,冷不防耳邊響起大哥的粗嗓門。


    “小郎,你怎在這裏發呆?”


    一幫酒肉兄弟在新房裏鬧得太厲害,壞點子頻出,徐文睿同宋姝簡直應付不來。


    幸虧徐二叔前去解救,說來賀的客人比預期多,家裏準備的酒肉菜肴有餘,桌椅板凳卻不太夠,要徐文睿出麵到鄰居家借幾條。


    他這才趁機脫身,全然沒留意孫氏站在牆根下,隻看到弟弟穿著一身簇新的暗紋棗紅袍子,支棱著手傻站著發呆,又好氣又好笑。


    ——以為他愛惜新衣袍,怕幹活弄髒了呢。


    “小伢兒沒經過事,怎穿上新衣就不敢走路了?不怕,隻是一件衣裳,髒了便髒了,快來幫忙抬條桌進去!”


    徐文智心中頓覺晴朗,嘻嘻一笑,顛顛跟在他身後幹活去了。


    隔著十來年的光陰,母子倆匆忙一會,竟連話都沒說一句。


    徐家兄弟二人正忙著,門口來了一夥騎馬的客人,個個身著緊束短衣,腰帶弓矢刀劍,騎的是高頭駿馬,鞍韂鮮明。


    原來是徐文睿在大理寺的同僚,七八個大漢次第下了馬,綁在巷裏的拴馬樁上,闊步走入徐家。


    “徐大,快出來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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