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婆子取過銀飾塞進袖兜裏藏好,風幹的臉笑成一朵花。


    “這是兩套的份量,大郎媳婦一套,你家二郎媳婦一套。小郎還小,等他讀書有成,成親的時候再另外做。八月好日子,婚嫁喜事多,各家都要打首飾、辦節禮,咱們得早些去,遲了人多擠得慌。”


    二房的獨子徐文傑十七歲,已經定了兩河村木匠黎家的小娘子,兩家商議著明年完婚。


    龐氏心花怒放,一口就應下了,臉不紅心不跳的拍馬屁。


    “阿娘是個會打算的,要不咱家日子能越過越好呢,全是您的功勞!”


    這時候哪裏能放過擠況孫氏的機會,她拍著大腿道:“您就是咱家裏的頂梁柱,把裏外料理的井井有條,不然大郎的訂親、成婚有如此順當?”


    “都似孫氏那般做娘,孩兒們走在街上都抬不起頭,誰家肯把閨女許給咱家?嘖嘖,說起來,初二那日我少不得要與她一桌吃酒,真是壞人心情。”


    夏婆子一挑眉毛,輕蔑道:“我管自家的孫子是應該的,就不知這個不要臉的,有沒有給大郎備一份禮。”


    眼見婚事逾近,孫氏確實正在為給新婦的禮物發愁,一般來說新婦見禮,婆家都得給買兩件新衫、一支銀簪。


    徐文睿如今大小是個官差,成婚那日去的頭臉人物眾多,她好歹是個做婆母的,隨便兩件花布衣衫怎麽拿的出手?


    最起碼是上好的綢緞布料,再加一件壓手的金銀飾。


    這麽一想,孫氏更是唉聲歎氣,待無人時打開箱子翻撿了幾遍,找不到合適的。


    偏偏石寶山也不似以往體貼,每日照常出門開店,夜裏回來打個照麵就鑽到小妾房裏去了,絲毫不關問她要不要去徐家赴約、有無難處。


    而在石寶山看來,徐家兄弟早就恨極了自己,上趕著討好也沒用,不來找茬就是好的。且孫氏糟心事一大堆,日日愁眉苦臉,張口閉口清算他過去那些年吃下去多少碗軟飯。


    年輕新鮮的小妾嘴上猶如抹了蜜,一口一聲郎君,今日與他掐頭捏腳,明日講笑話逗他開心,端的是個善解人衣的,叫他如何拋得開?


    聽著廂房傳來的笑聲,孫氏暗罵一聲:負心漢!


    算一算過去貼補給他的銀錢,好似肉包子喂了狗,想想就覺心痛。


    她沉著臉伺候石婆母吃了晚飯,石寶山飯後又偷溜著跑了,說要照顧店裏生意。


    照顧個屁!定是躲避她,怕向他拿銀子備禮罷了。


    孫氏氣悶,默默收拾碗筷,偏生不長眼的小妾又走到石婆母跟前逗樂說笑,二人相處融洽反倒像個正經婆媳,竟還敢拿眼角瞥她。


    眼神裏挑釁滿滿。


    孫氏望著她笑了笑,回想曾經同石寶山夫妻兩如意,床笫之間歡愉,何等的濃情蜜意?終究抵不過色衰愛弛,抵不過沒生出兒子。


    女人既然已經不指望著爺們過日子,還能怕爺們養的阿貓阿狗不成?


    老娘若是讓你生下孩子,就白活了。


    她回房端坐,兩眼瞅著隔壁石婆母的屋子,隻待小妾出門,便叫她過來給自己捏腿洗腳,百般難為揉搓個盡夠。


    最後,找個借口蹬翻水盆灑她滿身,一把揪住發髻,狠戾打罵起來。


    等石寶山從鋪子裏趕過來救急的時候,新歡小妾的滑嫩的臉蛋已經破了相,拉著他的手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委屈。


    小妾哭,孫氏也拉著他的手哭,說賤婦仗著得寵給自己臉色、故意拿熱水燙她,婆母還拉偏架。


    既然石家容不下她,她也不會賴著,請石寶山找一座清靜庵堂,自己立時便搬出去給賤婦騰地方。


    又哭自己當年同他如何合心合意,拚著與孫家決裂帶出多少多少銀兩幫扶石家,十來年生養女兒操持家業。


    石寶山從挑著擔子賣炊餅的貨郎,成了開食鋪的店家,如今用不著她了,倒叫個買來的賤婦擠兌,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


    一席話說得石寶山的臉青青白白的,他骨子裏是個耳軟膽小的,過去對孫氏的情意也是真,要不也不能被她拿捏這許多年。


    且孫氏說的話字字屬實,他們娘倆以前過的什麽日子,現在過的什麽日子?


    不靠著孫氏能有這般光景?這是任誰歪著嘴瞎說都不能抹掉的事實。


    公開跟孫氏翻臉,豈不是被一道街的鄰人戳脊梁骨?


    再說了,翻臉有什麽好處?


    孫氏再不堪也是徐大土匪的娘,聽說徐三念書也強,若是過幾年中個秀才舉人的,自己見了人家還得跪著磕頭。


    一家子關起門來內訌吵嘴還好,他要是敢把孫氏休出門去,估計全身骨頭都要被徐大捏成渣渣。


    石婆母原本扶著門框看熱鬧,一聽兒媳連她的狀都告,立時不樂意了,走上前啐了一口大罵起來。


    一頭是孫氏,一頭是親娘和小妾,石寶山夾在中間急的想哭,他不好說自己親娘,又不想孫氏啼哭生氣,正兩頭為難著。


    劉九郎敲門,說徐文睿托他給孫氏送信,此時就在門廳裏等著回複。


    石囡囡機靈,趕緊跑過來抱著孫氏哀嚎,“娘啊,爹疼賤婦不疼你,我要去找哥哥做主。”


    石寶山嚇得一激靈,幾個巴掌拍到小妾臉上,怒罵:“你一個做妾的,幾兩銀子買來的東西!做錯了事就該自打耳光,大娘好意教導幾句,怎還敢同她爭執起來?”


    一聽徐文睿來送信,石婆母、孫氏頓時消停,連小妾都莫名其妙不敢張嘴嚎叫了。


    “唉,媳婦莫哭,好好的一鍋熱湯水被這小蹄子翻了,我再去給你燒一鍋洗洗。”石婆母抖著腿跑了,猶如惡狗在背後追。


    孫氏的百結愁腸化解,慢悠悠地擦了擦眼淚鼻涕,接了信箋一看,果然是徐文睿請她初二吃酒宴的,豪氣的回筆道:“去!”


    不僅要去,還得讓石家出一份厚禮,風風光光的去。


    她托劉九郎送了回信,第二日便開箱籠拿布料裁新衣,向石寶山討銀錢買水粉、蔻丹,為兒子的婚事梳妝打扮起來。


    孫氏興興頭頭置辦新婦禮,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天仙赴宴,好讓眾人皆知她當得起官差親娘的身份。


    徐文睿卻不曾把這些放在心上,正發愁如何接待上司同僚。


    半月前,他按照慣例禮節給大理寺的一眾兄弟發了請帖,自然也送到了陳大人處。


    原想著送請帖不過是個麵子事,畢竟上次大理寺少卿的孫子中了秀才擺酒席,再三請陳大人都不曾露麵,他豈能來一個衙差家裏喝喜酒?


    果然,陳大人推說腿疾未愈不能到訪,卻令長子陳珺代他送來厚禮,又親自安頓幾名衙差到徐家來幫忙。


    這下徐文睿倒有點犯愁,上峰給他做臉麵是好事,隻是人情難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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