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百般滋味俱全的不隻是宋秀才,還有遠在上京城的徐文睿。


    隻不過,宋秀才嫁女的百般滋味是酸中帶甜,而徐文睿盼娶的百般滋味是甜中更甜。


    七月二十九,日漸西沉,晚霞滿天,他哼著小曲踏進烏衣巷的小院,看見祖母夏婆子正坐在大槐樹下揀豆子。


    她搬來已有月餘,每日照看新置辦的家具器皿,打掃院落、洗衣做飯... ...給徐家兄弟幫了不少忙。


    恰徐文智今日休假在家,看到徐文睿回來先倒了一盞涼茶遞過去,讓他略解幾分暑氣。


    祖孫二人揀出來一大盆幹淨豆子,準備初一拿去磨些豆腐,初二擺席的時候吃。


    “豆腐容易發酸,得現做了才好吃。”


    夏婆子一邊把有蟲咬的豆子揀出去,一邊說道:“三伏天剛過,早晚已有些涼風,你別用井水衝身子,當心冷水激著了生病!井邊大木桶裏的水,是小郎幫你曬的,溫乎水洗洗才舒服。”


    徐文睿笑著應了,將一隻風鴨用繩子拎了,遞與徐文智拿到廚房掛起來。


    “這是阿甲家中自做的,送來與咱們嚐嚐。你放進籃子掛高些,防著老鼠偷吃。稍後我將鴨子從胸脯處劈開切塊,晚上蒸了加菜。”


    徐文智有些擔心,道:“子神很會爬高,說不定會順著牆壁吊繩爬進籃子裏。”


    “既如此,那便把子神一起蒸了加菜,每人還能多吃幾口肉。”


    徐文睿故意逗弄,眼看著小弟驚得臉色大變,忍不住哈哈大笑。


    “子神是什麽神?廚下隻供著灶神,哪裏來的子神?”夏婆子疑惑發問。


    這倆孩子過得什麽日子喲,神仙老爺也是胡亂供的?


    徐文智連忙解釋說:“祖母,子神是老鼠的別稱。”


    夏婆子笑得拿手指點頭他,道:“嘖,胡鬧!一個大耗子還封了神?既是怕它們偷嘴吃,倒不如聘一隻好貓鎮宅。”


    “隔壁青娘家的母貓剛生了一窩橘紋狸奴,等嫂嫂娶來了,叫她烘些小魚幹,親去聘一隻。”


    夏婆子遲疑著,假做不經意道:“說起娶親,還有件事聒噪。你成親是大事,少不得知會西邊那個沒臉沒皮的。”


    徐文睿站在院中脫掉上衫,露出結實的臂膀,先舀水衝涼,又拿巾帕擦拭著身上的水漬,仰麵看著滿天浮雲,好半晌才出聲。


    “我阿娘那邊,隨便知會一聲算了。宴禮操持、諸事籌劃都按祖母的意思來辦吧。”


    夏婆子歎氣,把笸籮放在雙膝上,粗壯有力的雙手把豆子搓得嘩嘩響。


    “依我原先的性子,管他娘的什麽禮不禮節的,定不許她再踏進徐家門一步。但如今你是官差在身,為以後名聲著想,總不能落下不孝的把柄。”


    話雖這樣說,她到底生氣,一翻白眼罵街:“糞桶也有兩個耳朵!孫氏又不是聾子,難道不知親兒要娶親?”


    “兩家不是隔著十萬八千裏,一句話不曾問、一趟腳不願意動,莫非還要老婆子抬著轎子去請,才肯坐主位高堂?”


    徐文智雖對孫氏沒有記憶,但沒娘的苦這些年卻吃得夠了,他不敢插嘴,隻低著頭含著一包淚。


    徐文睿看了他一眼,一掃剛才的滿麵寒霜,笑道:“這家裏屬您最操勞辛苦,主位高堂自然是您來坐,憑她是誰,也不能搶了去。”


    “家裏好不容易有件大喜事,祖母再不需為這等小事煩惱。飯後我便叫人去石家送消息,來也好,不來也好,都隨她。”


    幾句說得夏婆子轉怒為喜,揉了揉酸痛的腰背,把笸籮丟下,走去柴房拽幾根柴火煮晚飯,口中還要低聲囉嗦。


    “那位到底是你的親娘,我這做祖母的怎好奪了功勞?隻盼別生是非就好。”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指的是爹娘。


    孫氏活的好好的,不許她來有點說不過去;許她來,夏婆子心裏又過不去。


    徐文睿冷嗤:石寶山軟腳蝦一隻,敢生是非老子兩個指頭就能把他捏斷氣。


    他將手中巾帕丟到水盆裏,取件麻衫披在肩膀,轉去廚房剁風鴨。


    飯後,徐文睿走到街口尋人送信,石家住在西橋頭,一來一回費不了多少功夫,歇覺前就能有回信。


    夏婆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街口,這才回轉身關了院門。


    徐文智正在院內忙前忙後的收拾碗筷,端著木盆到井邊清洗。


    “天色尚且清明,小郎快去念幾頁書,這些事有我做就行。”


    “祖母,您忙了一天,坐下歇歇吧。我在學堂裏整日悶坐,正好鬆散一番筋骨。而且,我可以邊洗碗邊背書,您聽著——”


    十多年了,當年抱在手裏啼哭的嬰兒已長成劍眉星目的少年郎。


    夏婆子心中不知怎麽,隻覺難受,強笑著說:“莫背莫背,祖母哪裏聽得懂這個?大郎砸鍋賣鐵供你讀書不容易... ...你自己知上進就好。”


    說罷,蹣跚走進廚房收拾灶台。


    徐文智低頭打量著手中的小鍋,心想:好好的鍋直接賣掉不是更好,何苦砸破了再賣?


    價錢也要跌幾分。


    且兄長好闊的手頭,並不曾賣過一口鍋。


    正洗著,夏木提了一筐青菜來,推門看見徐文智洗鍋碗,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小郎今日倒勤快,執筆拿書的細手有幾兩力氣?仔細跌破了碗挨罵。”


    說著從菜筐裏揀一根菜葉丟到他頭上,又伸手揪他鼻頭。


    徐文智氣得丟下碗,立起身去揪他的鼻子,夏木哪會讓他得手?


    將菜筐一扔,攀著牆邊的木梯就往上爬,幾步翻到牆頭站定,居高臨下望著地麵。


    待徐文智追過來扶住木梯,剛抬腳蹬上去,他便捉住木梯頂端的扶手抖啊抖。


    嚇得徐文智縮腳跳下去,大罵豎子奸詐,有樣學樣抓起木梯底部的扶手抖動,不許他下來。


    徐文睿一進家門就見這兩個冤家,一個上一個下扯住木梯兩頭開戰,怒斥道:“滾下來,老子剛粉的牆壁,又要讓你們蹭上黑腳印。”


    徐文智噘著嘴鬆開木梯,夏木一笑,三兩步跳下來。


    “哥哥去哪裏了?祖母叫我送些菜蔬與你們吃,順便問問家裏還有甚可做的活計。”


    不等徐文睿說話,他興奮地搓搓手,道:“我是從來沒去迎過親的,很是新鮮。不知那天需著什麽衣裳?要簪花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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