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非昔比，一向不被人看得起的大哥支棱起來了，不僅父母變了嘴臉，連自家女兒的婚事都要依仗人家。
心裏落差太大，宋振川捂著被頭哭了一陣，最終還是沒出門送送大哥。
倒是他的小女兒宋婷提著個紅綢包袱追出來，嬌怯怯說道：“大伯，聽說大姐姐八月裏要出門子，不知可有空閑回來小住？我別個賀禮沒有，做了兩件衣裳鞋襪與她穿，休要嫌棄簡薄。”
宋秀才心間柔軟，伸手接了包袱，溫言道：“禮物貴乎心意，何來嫌棄一說？你長姐必會感激於心，歡喜萬分。”
說完揮手同眾人告別，清墨揚起長鞭，大黑驢拖著小車輕快前行。
宋秀才倚在窗框上目送老宅漸漸模糊在視線裏，想到自此以後同至親少有交集，一時心中又輕鬆又心酸，感慨頗多。
子女眾多的家庭，父母往往很難一碗水端平。而一碗水端不平的時候，往往會由最良善的那個承擔所有。
良善的那個努力忍著委屈維持孝心，反倒是得了便宜的那個，又會揣著私心，苛求別人大度。
——最好讓那個最良善的一直犧牲下去，來成全整個家族的和睦。
畢竟，這世間能有自知之人不多，凡事知足之人更少。
但偏偏他身邊就有兩個：徐大郎看似莽撞，實則心細。幼年苦楚並不曾將他變得貪財好利，反把他曆練的懂得珍惜手中所有。
而姝兒自不必說，歲有個堅強進取的性子，實則如他一般心軟，知足常樂。
這樣的兩個人結為夫妻，何愁日子過不好？
想到這對小夫妻好日將近，宋秀才麵露笑容，命清墨揚鞭快行，小驢車吱吱悠悠的在人流如織的街道上跑過，走出了城門，也走出了過往。
日子過的飛快，轉眼已是七月。
七月十五那日，宋家三口鎖門閉戶，買來兩大兜紙錢銀箔，齊齊去了壽安鎮墳園燒紙。
不出意外地遇到宋大通帶著胡氏、宋振川、丁氏以及宋錦安、宋錦寧給祖宗燒紙。
趁他們敘舊扯閑篇兒，宋姝帶著綠春，偷空把埋在墳地裏的《繡譜》和五百兩銀票取了，一並交給宋秀才。
宋秀才揣在懷裏，一杯清酒潑灑在土裏，守著井氏的墳墓哭了一陣。
良久，他擦掉眼淚，口中喃喃起誓，無非是要照管好兒女、積極過日子等等。
出墳園回到小宅院，宋大通仰在炕上犯迷糊，胡氏、丁氏婆媳倆帶著仆婦們從村中買來菜蔬、米糧，正整治午飯。
轉眼就不見了宋振川，問胡氏，胡氏還幫著遮掩道是去租戶家問收成去了。
“老二這陣子養病，我一直拘著他不許吃酒。他肚中的酒蟲怕是已爬到了喉嚨口，說不定趁著問收成去村中酒肆偷著喝幾杯。大嶺村釀的好棗酒，等我喊萬婆子沽一壺來，你也陪著你爹喝兩口，好生解饞。”
宋秀才聽得分明，也不吭聲，隻在心裏冷哼：七月裏不收麥不收果兒，問的是哪門子收成？分明是如今老二日子過的不如意，心裏泛酸，不願意支應他這個大哥罷了。
他心中不痛快，以往老二占盡家裏便宜事，還時不時起事生非，鬧得家裏諸人不和，十處敲鑼九處有他... ...
如今他不過是外麵謀了個差事，又不曾奪了他宋老二的好處，何苦這般容不下？
當下也不戳穿，推說歇腳走進東屋，低聲把自己的兩個兒女叫進來，一手把《繡譜》遞與宋姝，一手把五百兩銀票遞與宋錦寬。
“你們阿娘聰慧先見，曉得我支撐不起家業，留了這份後手與你們過日子。”
“《繡譜》是你娘帶來的嫁妝，如今仍做嫁妝陪了姝兒去吧。五百兩銀子是你們娘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支應你們倆的親事足夠。”
“但如今姝兒有秦家賠付的三千兩做嫁妝，往後衣食無憂。為父便腆著臉，做主把這筆錢與了寬兒做讀書科考之資。”
宋秀才說著老臉一紅，無奈苦笑，“姝兒莫怪我無能，連寬兒的科考銀子都賺不出來... ...寬兒往後要勤奮讀書，若將來能得一官半職，莫忘了你阿娘的苦心、也要記得阿姐的心意。”
宋姝當初把銀票藏在墳園，本意就是要留給老父弱弟分家後花用，哪會怪他？
何況在她心裏，母親留下的這套《繡譜》比五百兩銀子更珍重些。
宋錦寬年小，對母親全然無印象，對銀錢更是懵懵懂懂，隻會溜圓了眼猛點頭，當下又把銀票塞回老爹手裏。
“阿爹幫我存著。”
父子女三人幾句話把分家大事說妥，宋秀才歪在炕被上教兒子讀書，宋姝仍出屋幫著備午飯去了。
午飯時，還不見宋振川回來，宋大通沉著臉不言語，宋秀才也不似往常那般替弟弟遮掩說好話、規勸老父勿生氣，全然一副事不關己模樣。
胡氏張了嘴稱奇，再想不到軟腳蝦老大也有這般倔脾氣，竟真個把兄弟放下了... ...
她想著父子倆心中不暢快, 不如讓他們敞開了吃酒, 吃得高興醉了, 一覺醒來萬事皆消。
於是，胡氏喊個小丫鬟給爺兩人斟酒布菜，自己走出屋來叫宋姝到跟前坐著，拔下頭上的赤金嵌寶蝴蝶花卉釵子，親手簪到她發髻上。
又拉著她的手端詳半日，憐惜道：“我的乖孫女好個容貌！前些日子叫你受了委屈，祖母想起來就如剜心挖肉一般難受... ...細想想，也是天爺長眼，你若不受那些委屈，哪能遇到如今的好郎君？可見一切緣分都是老天爺早就注定的。”
“這支釵雖然不甚重，卻還是當年從上京城帶出來的好東西，十幾年了我一直藏在箱底舍不得戴它，如今與你做個填箱嫁妝罷。以前的事不必再提，往後你出了嫁要好好過日子，得了空閑多來祖母處走動。”
如果沒有離家出逃，確實遇不到徐大郎，這樁婚事更無從說起。
合著我還得感謝你們把我賣給秦家、給了我出逃的機會呢？
宋姝微微一笑謝過，懶怠分辯，管她們是誠心修補關係也好，存心巴結也好，左右以後相見不多，維持住麵子交情就好。
恁老大一支紅寶金釵壓在烏青的發髻上十分好看，丁氏站在旁邊眼紅，暗暗盤算著等宋婧出嫁也從胡氏手中撈一支戴戴。
心裏落差太大，宋振川捂著被頭哭了一陣，最終還是沒出門送送大哥。
倒是他的小女兒宋婷提著個紅綢包袱追出來，嬌怯怯說道：“大伯，聽說大姐姐八月裏要出門子，不知可有空閑回來小住？我別個賀禮沒有，做了兩件衣裳鞋襪與她穿，休要嫌棄簡薄。”
宋秀才心間柔軟，伸手接了包袱，溫言道：“禮物貴乎心意，何來嫌棄一說？你長姐必會感激於心，歡喜萬分。”
說完揮手同眾人告別，清墨揚起長鞭，大黑驢拖著小車輕快前行。
宋秀才倚在窗框上目送老宅漸漸模糊在視線裏，想到自此以後同至親少有交集，一時心中又輕鬆又心酸，感慨頗多。
子女眾多的家庭，父母往往很難一碗水端平。而一碗水端不平的時候，往往會由最良善的那個承擔所有。
良善的那個努力忍著委屈維持孝心，反倒是得了便宜的那個，又會揣著私心，苛求別人大度。
——最好讓那個最良善的一直犧牲下去，來成全整個家族的和睦。
畢竟，這世間能有自知之人不多，凡事知足之人更少。
但偏偏他身邊就有兩個：徐大郎看似莽撞，實則心細。幼年苦楚並不曾將他變得貪財好利，反把他曆練的懂得珍惜手中所有。
而姝兒自不必說，歲有個堅強進取的性子，實則如他一般心軟，知足常樂。
這樣的兩個人結為夫妻，何愁日子過不好？
想到這對小夫妻好日將近，宋秀才麵露笑容，命清墨揚鞭快行，小驢車吱吱悠悠的在人流如織的街道上跑過，走出了城門，也走出了過往。
日子過的飛快，轉眼已是七月。
七月十五那日，宋家三口鎖門閉戶，買來兩大兜紙錢銀箔，齊齊去了壽安鎮墳園燒紙。
不出意外地遇到宋大通帶著胡氏、宋振川、丁氏以及宋錦安、宋錦寧給祖宗燒紙。
趁他們敘舊扯閑篇兒，宋姝帶著綠春，偷空把埋在墳地裏的《繡譜》和五百兩銀票取了，一並交給宋秀才。
宋秀才揣在懷裏，一杯清酒潑灑在土裏，守著井氏的墳墓哭了一陣。
良久，他擦掉眼淚，口中喃喃起誓，無非是要照管好兒女、積極過日子等等。
出墳園回到小宅院，宋大通仰在炕上犯迷糊，胡氏、丁氏婆媳倆帶著仆婦們從村中買來菜蔬、米糧，正整治午飯。
轉眼就不見了宋振川，問胡氏，胡氏還幫著遮掩道是去租戶家問收成去了。
“老二這陣子養病，我一直拘著他不許吃酒。他肚中的酒蟲怕是已爬到了喉嚨口，說不定趁著問收成去村中酒肆偷著喝幾杯。大嶺村釀的好棗酒，等我喊萬婆子沽一壺來，你也陪著你爹喝兩口，好生解饞。”
宋秀才聽得分明，也不吭聲，隻在心裏冷哼：七月裏不收麥不收果兒，問的是哪門子收成？分明是如今老二日子過的不如意，心裏泛酸，不願意支應他這個大哥罷了。
他心中不痛快，以往老二占盡家裏便宜事，還時不時起事生非，鬧得家裏諸人不和，十處敲鑼九處有他... ...
如今他不過是外麵謀了個差事，又不曾奪了他宋老二的好處，何苦這般容不下？
當下也不戳穿，推說歇腳走進東屋，低聲把自己的兩個兒女叫進來，一手把《繡譜》遞與宋姝，一手把五百兩銀票遞與宋錦寬。
“你們阿娘聰慧先見，曉得我支撐不起家業，留了這份後手與你們過日子。”
“《繡譜》是你娘帶來的嫁妝，如今仍做嫁妝陪了姝兒去吧。五百兩銀子是你們娘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支應你們倆的親事足夠。”
“但如今姝兒有秦家賠付的三千兩做嫁妝，往後衣食無憂。為父便腆著臉，做主把這筆錢與了寬兒做讀書科考之資。”
宋秀才說著老臉一紅，無奈苦笑，“姝兒莫怪我無能，連寬兒的科考銀子都賺不出來... ...寬兒往後要勤奮讀書，若將來能得一官半職，莫忘了你阿娘的苦心、也要記得阿姐的心意。”
宋姝當初把銀票藏在墳園，本意就是要留給老父弱弟分家後花用，哪會怪他？
何況在她心裏，母親留下的這套《繡譜》比五百兩銀子更珍重些。
宋錦寬年小，對母親全然無印象，對銀錢更是懵懵懂懂，隻會溜圓了眼猛點頭，當下又把銀票塞回老爹手裏。
“阿爹幫我存著。”
父子女三人幾句話把分家大事說妥，宋秀才歪在炕被上教兒子讀書，宋姝仍出屋幫著備午飯去了。
午飯時，還不見宋振川回來，宋大通沉著臉不言語，宋秀才也不似往常那般替弟弟遮掩說好話、規勸老父勿生氣，全然一副事不關己模樣。
胡氏張了嘴稱奇，再想不到軟腳蝦老大也有這般倔脾氣，竟真個把兄弟放下了... ...
她想著父子倆心中不暢快, 不如讓他們敞開了吃酒, 吃得高興醉了, 一覺醒來萬事皆消。
於是，胡氏喊個小丫鬟給爺兩人斟酒布菜，自己走出屋來叫宋姝到跟前坐著，拔下頭上的赤金嵌寶蝴蝶花卉釵子，親手簪到她發髻上。
又拉著她的手端詳半日，憐惜道：“我的乖孫女好個容貌！前些日子叫你受了委屈，祖母想起來就如剜心挖肉一般難受... ...細想想，也是天爺長眼，你若不受那些委屈，哪能遇到如今的好郎君？可見一切緣分都是老天爺早就注定的。”
“這支釵雖然不甚重，卻還是當年從上京城帶出來的好東西，十幾年了我一直藏在箱底舍不得戴它，如今與你做個填箱嫁妝罷。以前的事不必再提，往後你出了嫁要好好過日子，得了空閑多來祖母處走動。”
如果沒有離家出逃，確實遇不到徐大郎，這樁婚事更無從說起。
合著我還得感謝你們把我賣給秦家、給了我出逃的機會呢？
宋姝微微一笑謝過，懶怠分辯，管她們是誠心修補關係也好，存心巴結也好，左右以後相見不多，維持住麵子交情就好。
恁老大一支紅寶金釵壓在烏青的發髻上十分好看，丁氏站在旁邊眼紅，暗暗盤算著等宋婧出嫁也從胡氏手中撈一支戴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