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秀才聽得鎖了眉頭,心裏頗不是滋味,想著到底是親兄弟, 不好扔下就走。


    於是跟著父親去二房屋裏看了看宋振川的傷勢,問道:“二弟傷的怎麽樣,不如我再請個郎中來?”


    宋振川雖是衙門裏當差,身板子卻生得不算強壯,此次被人狠揍一頓躺在炕上幾天沒下來,合著眼哼哼唧唧說不出話,越發顯得胡子拉碴,臉色青白。


    宋大通替他答:“都是皮外傷,郎中瞧了說不妨事,煎藥吃著呢。”


    數月前,因著長房父女倆不聽擺布,宋大通恨得咬碎了牙,如今卻得指望著他們養老,軟和了口氣說話。


    “我兒如今在哪裏當差?辛苦不辛苦?兩個孩子可好?”


    宋秀才躬身答了,扶著老爹出門歇息。


    父慈子孝,一時倒好似都忘了過去那些齟齬。


    宋振川睡著不知道眼前一幕,倒是丁氏心裏暗叫不平,待公爹大伯走了,衝著背影喃喃暗罵幾句。


    一轉頭看到宋婧扶著門框站了出神,由著她爹歪著哼哼哼,熱茶都不給遞過來一盞,啐道:“家裏倒了門柱,說不定明日鍋都揭不開了,你還裝什麽大家閨秀?”


    宋婧先時擔心爹死需守孝三年,白白耽誤青春,又怕被萬姨娘和弟弟們拿捏了家產,她們母女三人受苦,如今見她爹是皮外傷將養幾日即可,就不太放在心上了。


    她自以為籠住了夏婆子,往後要去上京城做大戶人家的姨娘,心裏不知如何得意,哪裏會把丁氏的話放在心上?


    更懶怠聽丁氏碎嘴叨叨,借口去佛堂給她爹拜佛許願祈禱,躲個清靜。


    她備了清香鮮果,纖手拈了細香,先以錢家姨娘自居,祈願錢家相公早日納自己入門,共享富貴榮華。


    想了想這還不夠,又拈一炷香,十二分誠心地盼著錢家夫妻倆早些離散,好給自己騰挪地方。


    家宅不寧生事端,更不論宋家上下竟沒一個安生本分的,各人心裏的算盤子打的叭叭響。


    隻有宋秀才萬萬沒想到,此番回家竟與昔日大大不同:父母雙親知他領了差事、女兒聘了新婿、兒子讀書勤奮,日子越過越好,竟破天荒對他溫和關懷起來。


    二房的丁氏、宋婧因著夏婆子說媒的緣故,待他也比往日客氣,就連宋振川都難得一見的對他多了幾分謙恭禮讓。


    宋秀才笑歎,嘲自己虛過四十多年歲月,也隻現在才有了人樣,可被父母親人高看一眼。


    以往父母偏向能說會道的二弟,對沉默寡言的他關注並不多。兄弟間但凡有點不對,他解釋幾句就是頂嘴不孝,不解釋就是默認錯誤。


    誰能想到,還有風水輪流轉的一天?


    宋振川身體並無大恙,宋秀才不打算多逗留,尋個機會同老爹講明,要繼續留在溫塘的青桐書院任職。


    “兒子不常在家裏居住,侍奉不了二老,心裏深覺不安。但以後必會每月回家探望,另拿出二兩銀子與您花用。”


    宋秀才說著,從袖裏掏出一個銀袋放到桌上,推到宋大通跟前。


    “這裏麵二十四兩紋銀,是今年的孝順銀子。我還帶了一擔煙絲、糕餅、鹵肉、鮮果,請您同母親享用。”


    宋大通兩隻手藏在寬袖裏數了數,心算了一筆賬:老大一輩子懦弱,往年不曾賺得一個銅板回來。留在家裏白吃閑飯不說,每月還得拿出二兩銀子給他零花。


    再加上姝兒、寬兒兩個小拖油瓶,吃飯穿衣買零嘴兒,雜七雜八加起來花銷實在不少... ...


    況且,寬兒到了讀書年紀,月月交束修買筆墨,接下來姝兒出閣,說不得還要問他這個做祖父的要一筆嫁妝銀... ...嘖,不如一並推出去的好。


    何況觀如今形勢,老大有了京中女婿撐腰,自己說不同意也不行。倒不如成全了他們心願,落個麵子情,往後還能沾些大孫女婿的光。


    好在老大隻說分開過日子,並不曾要求分割家產,家裏大權仍攥在自己手裏,有了事照樣叫老大回來分擔。


    嗯,劃算。


    於是,宋大通假作體恤道:“你是長子,本該頂梁立柱,日日守在我跟前才是。奈何你苦讀多年,滿腹經綸懷才不遇,好不容易有機會一展抱負,報效朝廷,做爹娘的如何能給你拖後腿?”


    “你且放心,我身子骨尚且還硬朗,家裏小事還撐得住,不勞你操心,盡管放開心懷去吧。隻需——”


    胡氏坐在旁邊,看著他的眼色,忖度著補充道:“隻需每月回來看看我們兩個老的就行。”


    順便帶回來孝順銀子。


    宋秀才笑起來,想起這半年父子倆之間種種拉扯進讓,許多言語在喉間舌尖翻滾,卻不知如何說起,終道:“都聽父親的。”


    分家而居比他預想的順當,父親幾乎沒有反對就同意了,不得不說這碎銀幾兩法力甚大,可解世間萬般憂愁。


    他鬆了一口氣,宋振川就不幹了,明知兄長手裏有錢,不摳些出來哪會甘心?


    連忙抱著傷腿一瘸一拐挪出來,哽咽道:“父親身體不好,早晚吃著滋補的湯藥,少不了人在跟前陪護。況且,眼瞅著家裏兩個小娘子都到了出嫁的年歲,說媒下聘,置辦嫁妝哪裏不需要人手?如此亂成一團,大哥倒要撇下我們,獨個兒享清閑。”


    這次,不等宋秀才開口,宋大通便扔下手裏盤著的核桃珠子罵起來。


    “哪個天天吃藥了?老子身子骨硬朗著呢,你這麽說是盼著我死?你望四的人了,還等著哥哥與你喂飯不成?”


    連胡氏都轉了口風,道:“你有閨女,他也有閨女,各顧各的吧!你既幫不了姝兒置辦婚事,他也不必幫婧兒置辦。”


    見父母維護兄長,宋振川心中叫苦:二老日漸衰邁糊塗,老大卻拍拍屁股走了,留我日夜侍奉,一個銅板不曾得他。也不知他同老爹遞交了什麽陰私詭計,竟這般護他。


    然而,無論他如何憤而不平,想想宋婧的婚事又硬生生忍住了。


    不得不說,夏婆子人老成精,在宋婧身上下了一招好棋,暫時把二房牽製住,不敢同大房為難。


    宋秀才不去管他,隻在離別時囑咐道:“我不在家,你諸事多費些心思,別叫爹爹阿娘操勞。”


    宋振川心念難轉,賭氣不回話,更不送他出門,躺在房裏不肯出來,摔碗扔箸怒道:“不就是仗著尋了個好女婿?待我家大女嫁到錢家,生幾個兒子繼承家業,誰比誰又差得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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