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看她如同戲台上的戲子一般,時而滿臉凶色,時而矯揉造作,各種神態切換自如,可謂將祖母昔日的“教導”學的十足。


    不禁歎息:幼時不懂事,也曾埋怨自家老爹讀書人窮酸迂腐,該占的便宜不占,不該讓的分例又讓,父子弟兄之間總是吃虧的那一個。


    如今大了才知,正是因他不肯丟了讀書人的風骨,豁達不爭,自己同小郎才沒有長歪。


    而二叔這般市儈嘴臉,凡事掐尖要強、以利為重,才縱的二妹這般虛榮輕浮,越走越下乘。


    她拈起一隻小橘餅慢慢吃了,笑道:“二妹,實同你說罷,你一個銅子都休想從我手裏拿走。”


    “莫要再拿昔日眼光看事,以為你們威脅哭鬧一通,我和爹爹就能妥協?秦家事本不與二房相幹,若不是你們貪心過大,又怎麽會牽涉其中?”


    “如今路入窮巷,無可挽回。你不如反思己身,及時為自己想一條更好的出路要緊。”


    她說的氣定神閑,宋婧卻知爭執無益,勉強退讓一步,“大姐既然這樣說,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此時灶間濕柴燃盡,宋婧抬手聞一聞袖子上熏染的煙火之氣,嫌惡道:“你幫我燒點熱水洗換衣裳,你家那刁奴我實是使喚不動。”


    說完奪過宋姝手中糕點,急匆匆回後院東廂去了。


    宋姝喚來牛牛燒熱水,又叮囑她,“這兩日由你服侍堂姑娘,切勿離了她左右。還有,不必太哄著她,但也不要故意欺她。”


    牛牛鄭重點頭,重新揀了幹柴在手裏,“姑娘放心,我知道怎麽做。”


    宋姝則進屋拿了澡豆、幹巾一並送到宋婧屋裏去,又叫牛牛燒了一個火盆。


    “早晚陰涼,仔細吹了風頭痛,等頭發烤幹再出去。”


    宋婧抱著酥餅啃的滿地碎渣,聽了這話忽的喉間一梗,酸著眼睛轉過頭去,“要你管。”


    宋姝也不理,安頓好熱水茶壺,徑直走了。


    牛牛生怕宋婧搗蛋,守在外間兩眼不錯地盯著她,一臉凶橫倒要上陣打仗一般,聞言砸舌:真是不識好歹。


    宋姝走到前院一看,徐文睿已抱著薄被沉沉睡去,不由宛爾。


    大約是他這幾日同夏木、高鑒書幾人在客棧一屋同宿睡得不好,又或是忙著張羅訂婚各事各物,勞累不堪。


    輕手輕腳幫他蓋好薄被,又躡足出了臥房,在明間案前坐定,取出賬本計算收支花費。


    每日開門七件事,零零碎碎花出去也不覺得什麽,一一累加起來卻著實不少。


    她將各種花費細細一盤,又估算前鋪租金、老爹月俸,勉強收支平衡。而繡坊訂單漸多,慢慢有了盈餘,可以攢起來備著小郎將來科考、成婚的花用。


    家人同心,手裏有錢,宋姝越算越笑。


    有個神通廣大的姑母實是好事,布料底價進貨不說,還帶著她交際宣傳。若不是有她老人家看顧,繡坊起步便要難上幾分,如今輕鬆賺取到第一筆銀子,養家糊口不難。


    想當初母親助力姑母經商起家的時候,大約沒料到是在替自家兒女種下福果吧。


    算了半日賬目,眼瞅著日移正中,宋姝擱了筆,輕聲喚徐文睿起來準備吃飯。


    一抬眼又看到牛牛氣得像癩蛤蟆似的,鼓著臉往後院端菜。她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揉心窩,口中念念有詞,不用猜必是被宋婧拿捏使喚的心煩。


    徐文睿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逗她笑,“小娘子,你既已搭上了我徐文睿,又何必怕同他宋振川翻臉?親家事雖是祖父主意,他可沒少湊熱鬧,若不是怕嶽父不喜,我早就要掄拳頭教訓他。”


    宋姝頭痛,冷笑道:“隨他們如何鬧騰,左右我一個銅子不會給的。隻是祖父祖母健在,父親和二叔還不到分家的時候,兩房人撕破臉皮隻會再給平山街頭多一道談資,將來對小郎的名聲沒有好處。”


    “對打對罵豈不是落了下乘?幹脆我們也學一學他們的厚臉皮,哭窮賣慘隻說不做,左右都是不花錢的營生,哪個不會?”


    她日日守在繡坊裏站得腿酸,有時還要帶繡品回來忙至深夜,身體疲憊,心裏卻十分暢快,夜晚躺在羅帳中有一肚子的雄心壯誌要實現。


    啐!沒道理把辛苦錢白白送與他人,尤其是加害過自己的人。


    她不怕老宅的人,徐文睿更不怕,這些天他早把這裏當成自家看待,道:“他們過的窮不窮,苦不苦,與我們有個屁的相幹?說到底,我們昔日的辛苦還是被他們害的呢。”


    宋姝淺淺一笑,秀眉微挑,目光戲謔。


    “其實,若不是他們出的餿主意,我不會逃婚離家,也無緣同你結識。你可是要當心,他們會興許會向你討謝媒錢。”


    徐文睿將手墊了頭繼續歪著,又翹起一條長腿在空中抖抖抖。


    “嘿嘿嘿嘿,總之,你告訴爹爹莫怕事,你夫君好粗壯的大腿,他們輕易拗不得。”


    宋姝聽他說得粗俗,啐了一口,奪門去了。


    飯畢,徐文睿自去落霞山接祖母一行人,耽擱多時不見回轉,反倒是宋秀才回來的更早。


    他寬了外衫,坐在堂屋吃茶,聽宋姝一五一十說了宋婧之事,神色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家中女眷往來之事,爹爹顧不上,隻由你做主。你喜愛同她往來,便叫她多住幾日,好酒好菜招待。若是她嘴利不討喜,隻管攆出門去便罷。”


    “你不必在意爹爹同二叔之間如何相處,至於什麽補償不補償的,更是理都不要理。”


    “爹爹本也打算端午前回一趟平山,有些話要同你祖父祖母詳談。一是告知家裏你的親事已定,第二便是要同他們計較一番銀子的事。正好,可以順路把二丫頭帶回去。”


    宋姝雖是一直在期盼著他對老宅那邊強硬一些,卻實是沒料到他這回竟這般冷毅果決。


    父女同心,接下來怎麽做就容易多了,她自是點頭允許。


    “論二妹的那張嘴,我是極想立刻打出去的。但又想,或許爹爹會憐及同二叔的情分,倒不如等您回來再定奪。”


    宋秀才歎息,輕輕把茶盞放下,“我半輩子都在顧及父子情分、兄弟情分,到了還不是被他們當做軟柿子捏,他可曾同我論過情分?”


    “二丫頭這件事,是你二叔做的下乘,拿不上台麵,是以他不敢光明正道的來找我們討說法,隻敢叫女兒來探路。”


    “反過來想,若二丫頭真是因著你的事被人糟... ...受了委屈,他哪會這般安靜如雞?少不得要跳將起來,親自背筐砸門,不與你我幹休。”


    “背筐作甚?”宋姝一時不解。


    宋秀才繃著臉,搖搖頭道:“笨,自然是為了裝銅子。”


    宋姝想象一下二叔背著筐砸門的莽撞模樣,樂不可支。


    “爹爹自離了老宅,反倒變得詼諧風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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