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睿眉眼半彎,換了條腿繼續翹著,洋洋得意。


    “姑母對咱們的事勞心勞力,我豈有個不回報的?明太爺早想與我攀交,恰好戶房有個小吏歲老無後,這職位便空缺了一個... ...我不過順水推舟。”


    “況且,單憑我我哪有這般大的臉麵?還是大表兄自己爭氣,同縣衙三班六房混的熟識。”


    “姑母又同許多官眷有往來,出手又闊綽... ...有人提拔,無人阻攔,事情自然順利。”


    知縣是流官,幹幾年就會調走,但胥吏職位穩定,多為本地人把持,職位又多為子子相傳,外人輕易插手不得。


    若他們沆瀣一氣配合起來,連太爺大人也無法施展開拳腳。


    這也是鄭源的時運,因著縣尉程征出事,明太爺扯著虎皮當大旗,下狠心與昔日不和的胥吏爭鬥整頓一番。


    戶房分管錢糧,明太爺必要安插自己人進去,鄭源正是借此機會得了重用,空缺的職務由他替了上去。


    ... ...


    宋婧站在廊下,盯著東廂窗內兩道身影,眼中劃過一絲恨意。


    她前日到了溫塘,誰知大姑卻說沒見過大伯一家,話裏話外攆她走,倒好似她就不是親侄女一般?


    呸,這話也就騙騙鬼!


    大伯個老窮鬼帶著兩個小窮鬼,沒正經差事還有三張吃飯的嘴,不投奔大姑能投奔哪個?


    幸虧她機靈,偷聽到丫鬟元宵對鄰人誇讚關口街的表姑娘訂婚如何熱鬧,方能一路打聽而來。


    原以為會看到宋姝窮困潦倒,淒涼不堪的樣子,誰知她這般名聲爛大街的賤人竟得了新夫婿!


    那糙漢雖言語粗魯不堪,但一身素青色錦袍上銀線暗繡雲紋,想來是個有些來頭的。


    宋婧不由心生妒恨:祖父明明選了宋姝入秦家,卻被她逃了去,不得已才拿自己頂上。


    若是按計劃,她能成為縣太爺的寵妾也就罷了,日後錦衣玉食、呼奴喚婢,好日子且在後頭。


    誰承想她白白當個粉頭讓人戲耍一番便拋棄了,祖父好歹拿到兩千兩,她這個苦主反而一文錢好處沒有撈到。


    想到這些,宋婧心中便如拿刀剜心般痛苦,恨得喘不過氣來。


    這場謀劃裏的每個人都得了好處,偏她成了犧牲品,這還有天理可言?


    牛牛跟在宋婧身後寸步不離,匿在門柱後麵摳手指頭,心下暗道:我家娘子端正守禮,怎她妹子這般言語無狀鬼鬼祟祟?


    宋婧一轉身看到牛牛,啐了一口,“死丫頭,去給我做盞甜杏仁粥來。”


    “王媽媽買菜不在家,二娘子要吃,就自己去煮吧。我手粗腳笨的,隻會劈柴燒火,做不來這等細致事。”牛牛眨巴著兩隻大眼睛,麵上一副無辜模樣。


    “你——”


    宋婧噎住,想要高聲罵她又怕徐文睿聽見提著刀出來,平日口齒伶俐的人,這回倒像被剪了半邊的舌頭般說不出話。


    她轉身往後院廚房走,又咬著後槽牙低聲斥道:“大姐是個蠢的,養著你這等手粗腳笨之人何用?”


    牛牛也不回嘴,從柴房揀了幾根柴火,引著火後便走到門口束手站著,任憑宋婧拿眼刀來回剮也毫不動彈。


    近來繡坊活多,初雪、微露、丹秋幾個人忙的腳不點地,還時常把活帶回家裏來熬夜。


    碰上家務事忙不過來的時候,她們家姑娘還親手做菜呢,憑什麽堂姑娘不能自己動手哩?


    宋婧一大早從宋大姑家溜出來,熬到現在早就餓了。


    好不容易找到米缸,舀半勺洗了洗,一轉身卻見灶底的柴火濃煙滾滾熏了半間屋子,仿佛山妖卷了唐僧入洞一般。


    她被嗆的睜不開眼,忍著打人的衝動,咬牙切齒問:“死丫頭,你拿的是濕柴?”


    “嗯。”


    “你他娘的真傻還是假傻?濕柴隻會慪煙,怎能燒飯?”


    “我說過,我做不來啊。”


    牛牛話還沒說完,宋婧已經氣得拍桌子,“來人!給我打出去!”


    牛牛嘻嘻笑起來,“堂姑娘,家裏除了我沒有人啦。你不要我幫忙,我就走啦。”


    說完立刻走個幹淨,留下宋婧目瞪口呆,方回過味來牛牛這是故意報複,氣得直跺腳。


    不多時,宋姝端著一盤糕點走過來。


    “二妹餓了,先吃些點心墊補,沒必要放火燒我家廚房。休息一宿,明日我雇人送你回家。”


    回去回去,個個都叫她回去!


    宋婧氣不打一處來,恨聲道:“這事沒那麽容易!你們須得賠償我一千兩銀子!”


    宋姝從秦家拿了三千兩退親銀,別當她不知道。


    宋姝又氣又笑,問:“莫非二妹眼裏半點王法也無?明明是你們算計我在先,不料打錯算盤吃了虧,怎敢開口閉口要我賠償?真是叫人聽了心底起寒!”


    “哪個算計你來著?你要怪便怪祖父,與我無幹。”宋婧猶自嘴硬。


    宋姝逼到她麵前,冷哼一聲,“那你倒是說說,為什麽勾引陸自安?二叔這送女求榮的法子,真是令人想起來臉皮都臊得慌,到底是誰壞了宋家女眷名聲?”


    “除了想做縣太爺家的姨太太,你還想壓製秦家、瓜分財產吧?是不是覺得,祖父若得了秦家財產,自然有你們二房的一份? ”


    “既想壓製秦家,必然要有個由頭。所以,就把我推到秦家去做個守財的傀儡?”


    宋婧這時索性不要臉麵,隻擺出羞憤的模樣,“一口一個勾引,大姐這樣說,莫不是逼著我去死?”


    宋姝展顏一笑,懶得再同她講道理,“二妹,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就不要撒謊訛人。祖父都不曾來尋我麻煩,你又何必強出頭?”


    “鬧到衙門告你一個訛詐勒索,連帶往日種種都要講與眾人聽,你還要臉不要?”


    “與其兩家鬧成烏眼雞,倒不如好好做個親戚往來,等你和三妹出嫁時,我與爹爹自會送上添箱錢。”


    宋婧不語,心中滋味自是難言。


    心裏暗暗思量:宋姝自來嘴巴硬氣,若真把此事抖摟出來,我丟煞了人,想要再嫁好人家就難上加難。


    倒不如等大伯晚間歸家,我對他哭哭啼啼鬧一場。以他息事寧人的軟弱性子,好歹會出些金銀打發我。


    主意打定,她捂著臉哭起來,“姐姐,你這是冤屈了我。送你去秦家是祖父的主意,與我家何幹?”


    “爹爹常在衙門行走,見陸自安前呼後擁、貴氣逼人。他心裏盤算著,錦寬他們幾個兒郎讀書科考,哪個不要前程?”


    “拚著讓我受委屈,跟了太爺做個妾室,也是想給咱家求一個庇護,求他好生提攜宋家子孫。哪知一個不查陰溝裏翻船,這廝竟然犯了要案折進大牢。”


    “如今事敗,你們拍拍屁股走了,卻把我撂在半道上。莫非我就白白為宋家獻身出力,又活該被棄?事情雖沒辦得十分妥貼,你們就能上樹拔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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