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夜半,廚下叩門,送了熱湯麵來,徐文睿叫醒夏木及阿甲阿乙幾人吃了。


    擦拭過腰刀,又將名冊、路引用油紙小心包了,貼身收好。


    長隨牽了四匹馬過來,馬背上隻掛著水囊、幹糧包及一些給馬吃的豆餅,並無其它雜物。


    “可喂過草料?”


    “回大人,晚上喂過夜草。”


    徐文睿點點頭,命人把蔣廚子拉出來,自去挑了慣常騎的大黑馬,摸摸鬃毛,抬手托他上馬坐穩,隨後跨上去與他共乘。


    夏木見蔣廚子帽簷低壓,身上穿著一領油漬馬糊的破襖,喝道:“兀那廝好大的臉麵,竟敢與徐大人同騎!不若到我這裏來——”


    “休要囉嗦!”徐文睿不等他說完,輕夾馬腹飛奔出去。


    城門早已安頓好人手接應,悄悄開了偏門放行,五人四馬快速向南奔馳而去。


    月隱星稀,徐文睿望了望東南方向的溫塘,心中生出些許眷戀。


    隻盼著下次再北上溫塘,能把那小娘子一並帶回上京城,省了如此牽腸掛肚。


    他在心裏道了一句珍重,一勒韁繩拍馬遠去。


    令他思之念之的小娘子此時也是輾轉難眠。


    雖說解了婚事,但不知祖父會如何懲治父親,又未見徐文睿歸來、歸來又該如何謝他,心中所想太多便錯過了困覺,睜著兩隻大眼睛越來越有精神。


    忽然鼻端一癢,打了個噴嚏,她悄聲笑道:“必定是父親家中憂愁不眠,正在念著我。”


    大表兄鄭源說退婚順利的出奇,他們剛到秦家附近便遇到秦二領著族人,倒好似專等著一般。更令人意外的是,除了聘金不用退,竟然分得許多補償銀子及首飾... ...


    若說徐文睿沒有出手相助,她必是不信的,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宋姝好奇心上來,恨不得立時立刻見到徐文睿問個究竟。


    第二天清晨,她頂著兩個黑眼圈起來做了蝦子青菜麵,又替宋錦寬收拾書袋。


    “你們去了尋李夫子,先旁聽幾日。據表兄昨日所說,父親過幾日就該回來了,再一起去送拜師禮。”


    拜師入學是很重要的儀式,須得宋明川親去以示尊重。


    宋錦寬吃著麵,喜滋滋應了。


    宋姝不放心,又絮絮叮囑,“寬弟要專心讀書、莫淘氣生事,碰到李高胖之流生事欺人無需害怕,隻教夫子處置... ...”


    然則她實在是多慮,綠春送宋錦寬到了村塾,按李夫子所示進入丙級一班,幫他放好書袋及文房四寶後,隻瞪眼環視一圈,班內立刻鴉雀無聲。


    她謝過李夫子後,便坐在村塾門口納鞋底,半個上午過去,整個桃溪村村塾便知新來的小郎帶著個黑壯女保鏢,哪個不開眼的敢惹他?


    連李高胖都顧不上欺負雙髻小童等人,且連連對宋錦寬微笑示意,有心將其納入旗下。


    李夫子本想勸綠春離去,蹲在村塾門口納鞋底子成何體統?


    不想綠春不開口不進門不擾人,四個啟蒙班的小郎們今日卻格外賣力念書,一個打鬥吵嘴的都沒有......


    便是村長裏正來檢查時都沒有這般齊整,還省得他費嗓子叫喊訓斥。


    ——忍不住叫書童送出去一個蒲團給綠春坐著,盼她明日還來。


    晌午,大部分小郎都四散回家吃飯;極少數住的遠的,或問仆役討一碗熱水、吃自帶的冷幹糧,或去街上買兩個熱騰騰的肉饅頭、燒餅之類。


    宋錦寬屬於後者,綠春給他買兩個燒餅、一碗蔥花雞子湯,坐在廊下同大家一起吃了飯,還能空出時間與同窗玩耍。


    這是宋姝特特叮囑的,他新入學難免認生,大家一起吃飯、玩耍是快速熟悉起來的好法子。


    春寒料峭,院子裏曬著日頭倒比屋裏還暖和些,宋錦寬慢慢撕著吃了一個燒餅,喝了半碗熱湯,手腳寒意稍去,身子漸漸暖和起來。


    其餘小郎們也吃的差不多,活躍的幾個開始嘰嘰喳喳鬥嘴吹牛。


    宋錦寬聽他們講了一會兒夫子、同窗之間的趣事,聽得有趣咧開嘴笑起來,有兩個友善的便問他姓名、年齡,一問一答中逐漸融入群體。


    綠春見他有了伴,放下心來,取了盛蔥花雞子湯的陶碗送回食鋪,自回家吃飯。


    剛行到自家門口,便見陳璉急匆匆從西鄰院裏出來,身後跟著的那娘裏娘氣的二愣子高鑒書,竟然背了個大包袱。


    “你們這是去哪兒?”


    陳璉拱手,麵帶急色,“綠春姐,寬弟可在家?我家中有事須得立刻回京,來向他辭行。”


    “他今日起去村塾讀書,不在家中。”綠春老老實實回答,推開木門相讓,“陳小郎,可有空進來喝杯茶?”


    “二爺,坡下有馬車等著咱們,來不及——”


    高鑒書推辭,又對陳璉使眼色,生怕這位小爺任性貪玩臨時改變主意。


    陳璉苦笑,自己雖貪玩也有限度。方才四伯使人報信,說他父親昨日在平山遇刺重傷,命人送他去平山與父兄匯合後一同返京。


    他此時既慌且亂,哪裏還有閑心喝茶?


    “綠春姐,煩請你代我向寬弟道別,下次再會吧。”


    宋姝聞聲出來,聽說他們突然返京,心中疑竇叢生,極想問徐文睿是否同行,卻知官場事事莫測不可多言,何必叫人家為難?


    拉著綠春與他們道別,“路上萬事小心。”


    綠春回屋吃飯,嚼了嚼嘴裏的熏肉,忽道:“陳小郎來去匆匆,徐大叔是不是也跟著走了?嘖,虧他還應承咱家小郎,要日日過來教習蹴鞠武術,誰知隻來一天就不見蹤影。”


    宋姝正心神不寧地琢磨著,徐文睿不辭而別,不知是發生何等大事?


    拿筷子來回戳著飯粒不知下咽,隻隨口答:“許是走了。”


    走的這樣匆忙,都來不及向他道一句感謝。


    綠春見她發怔,奇道:“姑娘,你怎不問一句小郎讀書可好?”


    明明早晨還千叮嚀萬囑咐,生怕小郎去了村塾不適應。


    “小郎讀書可好?”


    綠春... ...


    姑娘怎失魂落魄起來?


    令她家姑娘失魂落魄的徐文睿,一路上風餐露宿、馬不解鞍,正午過後便到了上京城地界。


    可喜官道平整,一路均安,徐文睿見實在是人困馬倦,喝令停下來歇腳飲馬。


    “大爺,前麵是一片密林,穿林過山,便能望見上京城了。”夏木拿出水囊飲了多半,丟過來與蔣廚子喝。


    蔣廚子這輩子不曾騎過這麽快的馬,顛的五髒六腑都吐出來,唯恐自己沒命到大理寺的牢獄,便先死在路上。


    他拉了拉帽簷,哼哼唧唧接過水囊,扭頭到一旁喝水。


    “這一段荒郊野林不好久留,等翻過山再略歇一歇腳,到河邊洗洗臉孔,理一理衣裳。”徐文睿警惕的審視四周,吩咐道。


    陳大人命他們低調行事,將人送到大理寺關押,不可引人注目。


    到得上京城,城門盤檢便嚴上幾分,他們幾人一身夜行利裝,又綁著個呲牙咧嘴的漢子,風塵仆仆好似剛得手的盜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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