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主仆倆高高興興的逛集市,那邊平山縣宋家愁雲密布的鬧翻天。


    二牛在溫塘縣蹲守三天,無功而返。


    宋祖父張開蒲扇大手,一巴掌就把宋明川扇倒在地,罵罵咧咧道:“你少跟老子打馬虎眼!沒你相幫,姝丫頭能逃得出家門?前後都有人守著,她莫不是會翻牆跳窗?”


    “嗚嗚嗚,爹,兒子實在是冤枉,真不知道怎麽回事啊。”


    “不知道怎麽回事?胡四郎怎說他家的驢車被你牽走了?”


    宋明川無言以對,暗罵胡四郎果然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隻能繼續嗚嗚嗚。


    “收了你的貓尿!快說那死丫頭去哪兒了?”


    宋祖父以前最滿意大兒子聽話不頂嘴,每次無論怎麽罵他都不吭聲,現在卻生恨撬不開他的嘴,罰他在柴房跪了好幾天,愣是沒問出來宋姝的下落。


    “算了吧,父親。姝兒沒那個福氣,還是退了秦家的親事——”


    “閉嘴!”宋祖父氣的暴跳如雷,結結實實給了宋明川後背一鞭子,棉襖唰得破了一道口子,棉絮飛了出來。


    “你這個無知蠢蛋!”他怒道:“瞧你幹的好事,誰與你主意要退了秦家親事?”


    宋明川被打得懵了半天,從地上爬起來隻是淌淚,宋祖父給姝兒挑的女婿比自己這個做爹的還大二十歲,幸虧人死的及時——


    可人死了他還非要逼著姝兒去做寡婦,隻是為了幾兩銀錢!這與賣孫女有什麽區別?


    宋祖父還在繼續罵,“你知道秦家的家底有多豐厚?有了這筆錢咱們就可以重返上京城,我怎肯拱手讓人?秦家光聘禮就送來兩千兩,你一輩子都掙不來!莫非還要我退回去?”


    錢錢錢,永遠都是錢!宋家被驅逐出京已經十五年了,該忘的就忘了,何必總是懷念過去的紙醉金迷呢?


    宋明川心裏頓時涼颼颼的,心一橫,眼一閉,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姝兒是我的女兒,我不同意!”


    “你,你說啥?”第一次被兒子頂嘴,宋祖父手指著他哆嗦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是姝兒親爹,她的婚事由我做主!我要去秦家退婚!”宋明川額角青筋暴起,瞪著眼珠子嚷嚷。


    “反天啊,我打死你這不孝的狗東西!”宋祖父氣懵了,拎起鞭子沒頭沒臉的朝宋明川身上抽。


    門吱嘎一聲被推開,宋祖母胡氏跑進來,她雖然喜歡錢,也心疼兒子,忙去拉扯宋祖父的胳膊,“好個殺才混賬,竟動起手來!莫非這不是你親子不成?”


    宋祖父瞪著牛眼,“他敢壞我大事,就不是我親子!”


    胡氏哭道:“一家子骨肉,有話不能好好講?為一個死丫頭鬧得家裏天翻地覆,等她回來看我不打殺她!”


    宋明川見他倆分明不把宋姝當親人,一口一個死丫頭,隻想拿她換富貴,忍不住又流淚,分辯道:“娘,姝兒是您的親孫女。”


    胡氏好不容易把老頭子拉扯開,聞言一怔,罵道:“什麽親孫女?屁個親孫女。老娘教養她十多年,到了她為家裏出力的時候,竟然敢跑了!”


    宋明川臉色發青,在上京城的時候,見多了大戶人家之間互相聯姻,強強聯手大多都是為了互相提供便利,他明白其中道理。


    但沒見誰這麽大喇喇的拿錢賣孫女,還說的這麽理直氣壯,父親母親時常自詡大戶人家出身,辦的這叫什麽烏糟事?


    胡氏見兒子臉色有異,心中有點害怕,又看老頭子更是呲牙瞪眼,她夾在中間為難,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搶天哭地鬧起來。


    “你娘子是個短命鬼,進門十幾年隻留住個丫頭,這樣老娘都沒休了她... ...她一撒手死了,我還要替你養個耗子大的小郎... ...你一年才掙得幾兩銀子?夠養女兒的,還是夠養兒子的?女兒沒嫁妝,隻能嫁去窮家,跟著人家喝西北風嗎?”


    一席話說的宋明川啞口無言,說到底還是他自己無用,讓娘子兒女跟著受委屈。


    宋祖父見兒子麵有愧色,心內暗喜,還是老婆子會說話,要不說勸人的事得讓女人來做呢。


    他咳嗽兩聲,緩聲緩氣的說:“大郎,你莫要怨怪父親。你隻想一想,家裏情況不如以前,一直沒有好營生賺取開銷,孩子多了花費頗大,你又是個沒用的。先不說寬哥兒將來讀書考舉、下聘娶婦花費多少,就是姝兒,難道你真忍心她嫁個走街的貨郎?或是挑擔子的農夫?”


    “咱們再不濟,祖上也是侯府出身,跟那些泥腿子怎麽相配?秦大郎雖說是生意人,按士農工商來講身份低賤,但他年輕時也曾在衙門裏做過幾年捕快,咳,後來做買賣發了家,往來都是有頭有臉的人——”


    “甭管他以前多麽有頭有臉,現在都去下麵當差了,提這些個還有什麽用?”


    這年頭做捕快的都不是正經官身,除了像鄭源那般好身手的,多是流氓地痞出身,碰上昏庸的縣太爺,他們狗仗人勢行起凶來跟個土匪差不多。


    秦大郎正是靠官匪勾結,搜刮商戶起家,算哪門子英雄好漢?


    宋明川一輩子沒跟他爹頂過嘴,如今為了女兒的終身撕破臉,索性破罐破摔頂個痛快。


    看著老爹臉色一會青一會白的,他竟然覺得很爽,又追了一句,“他要是想娶妻,也是該辦陰婚,我倒可以出力給他找個真正的死丫頭——”


    “狗屁!”宋祖父見說不通,心頭火起一腳踹了桌椅,又把鞭子舉起來,“老子低聲下氣磨了秦大郎好半年,才作成這門親事,你說退就退?就是我死了都不能!”


    胡氏見他發火,又轉過頭勸兒子,“誰家女兒不是要嫁人?我知道自古嫦娥愛少年,但是少年無錢無勢有什麽好,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哪如手裏有金有銀呼奴喚婢的日子舒服?”


    “娘啊,我家女兒現在不是要嫁人,是要嫁鬼啊?”宋明川眼淚汪汪的望著親娘,心想這能一樣嗎?


    “哭哭哭,就知道哭!”


    宋祖父逼問不出宋姝下落,連兒子都要翻天,心裏煩躁,轉身對著胡氏開罵,“你家常都在幹甚勾當?孫女看不住跑了,還養下個好兒子,掙錢沒出息,眼淚倒是每天帶著兩包。”


    胡氏嘴硬道:“我們沒出息,你有出息?你謀算半天,還不是一樣失手。”


    “閉嘴吧你!你再他娘胡咧咧,我休了你家去。”宋祖父隻恨自己年輕時眼瞎,貪圖美色娶了這麽個蠢婦,真是氣死他了。


    宋二郎趴在窗戶底下聽了半天牆角,見事情沒有進展,輕手輕腳的走了。


    邊走邊歎氣,大侄女嫁到秦家是天大的喜事,以父親獨斷貪婪的脾氣斷不會把聘禮和秦家的家產拱手給大哥拿著,一定會牢牢捏在自己手裏,那麽二房就能跟著吃香的喝辣的不說,等老頭子死了還能分到一大筆。


    好幾萬兩雪花銀哪,他砸著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怎麽能把這件事促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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