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男子稱作小兄弟,宋姝也微微紅了臉,指著坡上的一排房子說道:“前麵第二排的邊戶,就是方婆婆家。”


    少年拱手道謝,順著路慢慢轉上來,不一會兒就走到了宋姝的位置,衝她點點頭繼續向上走。


    恰好這時候綠春走下來,手裏揚著一張紙和鑰匙,笑道:“姑娘,都寫好了!方婆婆說今天是桃溪村的大集,咱們且去逛一逛,買些被褥鍋碗。”


    路過的少年呆了半日,方回過神來她所說的“姑娘”指的是宋姝,忍不住張口問道:“你是姑娘?”


    宋姝想了想,以後在這長住,總不能日日扮男人,於是笑著點了頭。


    這下輪到少年臉紅了,張嘴結舌半晌不知道說什麽好,逃也似的走了,引得綠春一陣發笑。


    “休要胡鬧。” 宋姝低聲吩咐道,心裏卻也覺得好笑,一個大男人怎麽如此害羞?


    二人順坡向下走,從第七巷的出口走到大路上,走不上二裏路便到了桃溪村。


    杏林坡上杏樹、桃樹多,又有溪水潺潺而下,坡腳下的桃溪村便以此為名。村頭的大街就是集市所在,每旬逢五、逢十是集市,附近的村民都會過來買賣交易。


    她們趕到的時候臨近正午,街道兩邊各種攤鋪和扁擔挑子擺的密密實實,人群熙攘,正是熱鬧的時候。


    宋姝從未到過這種村鎮集市,看什麽都新鮮:整整一條街都是買賣,東頭賣布匹、衣裳、日用雜務,西頭則全是吃食,有米麵油菜等原材料,也有做好的鹵肉熟食、糕點零食。


    她頓時感覺眼花繚亂,兩隻眼睛忙的不知道該看什麽好。


    綠春因為長的壯、力氣大,經常跟著宋家管事去市場采買做苦力,早就對集市見怪不怪。因此神色很淡定,一看就比宋姝見過世麵,拉著她的手先往賣棉花、布匹的地方走。


    路上見宋姝的眼睛黏在糖葫蘆上,還停下來給她買了一串。


    宋姝吃的津津有味,可真甜!在家裏,祖父祖母說啃著吃不文雅,不許她們吃這種“上不了台麵”的小吃。


    天氣越來越熱,不需要做太厚的被子,她們在布攤子上扯了兩匹細棉布,買了十斤棉花、六斤蕎麥殼,做成兩床被褥、兩條床單、兩個枕頭,一共花了820文錢。


    賣棉布的婆子接了一筆大生意,喜得見牙不見眼,又對著綠春道:“卻不知這位小娘子會不會針線?這許多被褥怕一時做不起,不如仍交於我做吧,做一套被褥隻要10文錢,兩套床單枕巾一共給10文便夠了。”


    宋姝想著那房子雖然幹淨,也需得再細細清掃一遍,還要置辦廚房裏的東西,活計少不了,被褥實在是來不及做。


    若是在朋來客棧再住一晚,一樣要付房費,倒不如把這三十文給棉布婆子,自己又省了做針線的功夫。


    “你這婆子倒是會做生意!那便交於你做吧,隻是要在今日天黑之前做完,隻有半天功夫,行不行?”


    “行行行,我家兩個媳婦都會針線,做的又快又好,您今晚一定能睡上新被褥。” 棉布婆子將胸膛拍的邦邦響,連聲承諾,又誇宋姝長得俊秀,一看就是個會讀書的。


    宋姝尷尬的咧了咧嘴,喊綠春會了賬目,與棉布婆子約定傍晚仍在此處取貨,都是本村鄉民不怕她跑不見。


    二人繼續轉到後麵的雜貨鋪子,挑了些水壺木盆碗筷一類,零零碎碎又花了半兩銀子,臨走的時候宋姝堅持再買個泡澡的大木桶,在外奔波好幾天都沒能好好泡澡,她感覺自己都要發臭招來蒼蠅。


    綠春嘴角抽了抽,還是忍住沒說話,又掏出五百文錢扛走一個大木桶。


    眼見著到了中午,宋姝便去路邊的麵攤上叫了兩大碗蔥花肉絲麵、三個肉饅頭,兩個人吃的都很帶勁兒。


    若是把時間回退到半個月以前,宋姝決計不能說喜歡吃這種簡單粗陋的飯食,但經曆過被宋祖父關起來餓三天的日子,她覺得不讓吃飯真的是懲罰手段裏最最折磨人的,現在吃什麽都覺得香甜。


    湯足飯飽,看著地上攤了一大堆的鍋碗瓢勺,宋姝十分頭痛,正想叫一輛車送回去,立刻被綠春製止了,“公子,不過二裏路,哪裏就需要雇車了?婢子力氣大背得動,您隻撿著小的拿兩樣兒吧。”


    還衝她使了個眼色,壓低嗓子道:“不好再浪費錢財了,總共就二十兩銀子,今日買了許多東西,又交了半年房租,一天就花出去好幾兩!”


    說完抽出兩把筷子遞給宋姝,自己把那堆零碎一股腦放進大木桶裏,兩隻手揪住木桶的兩個耳朵,一矮身扛起來便走,大約是怕宋姝反悔,走的疾步如飛。


    宋姝哭笑不得,也不好當街告訴她老爹給了一百三十兩,更不好告訴她餘大郎還給了一百兩,隻好追上前去幫忙,兩個人手提肩扛一路苦哈哈的走回七彎巷的小院。


    把東西堆到院子當中後,宋姝先癱倒在木凳上,綠春則先去井邊提了一桶清水上來,然後用塊舊布把頭發包起,扯炕上的稻草墊子出來曬太陽,一邊掃屋子一邊說:“姑娘您做不慣這些粗活,當心把手弄糙了不好繡花,隻歇歇吧。眼瞅著天氣漸暖,婢子下集買些菜蔬種子來,沿著牆根種兩隴,到時候吃著方便。”


    這間小院東西不過三丈多,且南牆下已經有一株瘦小的老梅旁逸斜出,不宜再多種樹,隻在梅樹下養一缸魚,再種兩棵菜、幾盆花草,襯得小院生機勃勃,也有幾分田園之樂。


    於是宋姝答應了,挽起袖子先去刷南牆老梅樹下的瓦缸,缸底有些殘水已經生出滑膩的青苔。


    正忙乎著,篤篤篤幾聲敲門,綠春直起身問:“誰呀?”


    “是我,方婆婆。”


    綠春跑過去打開門,先笑了,“方婆婆,你忒也性急了些,我們鍋灶還沒支起來,大餡餃子現在可吃不上呀。”


    “你這丫頭,倒打趣起老身來了!”方婆婆笑嘻嘻的跨進門,眼睛掃過院中堆著的家夥用具,又伸出手假意要打綠春,綠春趕緊捂著頭跑掉。


    “綠春慣會玩笑,方婆婆您怎有空走一走?” 宋姝洗了洗手,拿個小木凳出來,招呼方婆婆坐下。


    心下納悶方婆婆現在來所為何事,上午綠春按商議好的,假稱是來此地訪親求學的大嶺村人士,房契已經簽好,房錢也付了半年,按說不該有變化。


    轉念又想到餘大郎,宋姝心裏不由的突突直跳,莫非是他被抓捕歸案,供出自己同謀,衙門正在四處查訪自己下落?


    她不禁悲從心來,自歎命苦,怎會如此倒黴碰上那煞星?


    剛逃出祖父的算計,又要去吃牢飯搓麻繩... ...幸好還未去宋大姑家躲避,否則豈不是連累她一家。


    不過幾息之間,心念已轉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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