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表哥鄭源在溫塘縣做個壯班衙役,負責把守城門以及看守牢獄、守護庫房等瑣事,雖不算正經的官身,朝廷不發給俸祿,但是自有縣衙自籌的俸祿發放,又識得三教九流,在一般百姓眼裏頗有幾分威風。


    都說外甥肖舅,大表哥鄭源隨了二舅宋振川,都吃著一碗衙門口的飯。


    二表哥鄭浤卻隨了大舅宋明川,自幼愛讀詩書,且天資頗為聰明,十五歲便中了秀才,同年又考進青桐書院繼續讀書。


    宋大姑一家小日子過的不錯,這也是宋姝明知祖父會來溫塘尋人,仍然要來這裏的緣故。


    平山縣和溫塘縣相鄰,同屬南安府管轄,百姓口音相似,往來無需路引。若是想出南安府便要有路引,且不說她沒有,就算拿到路引她又能走到哪裏去?


    年輕貌美的女子,即便會兩下防身功夫,也不足以闖蕩江湖。看餘大郎一事就知道了,若是他真的起了歹心,宋姝自問是跑不脫的。


    不過,她並不打算給親戚添太多麻煩,準備悄悄在書院附近租一間小宅住下來,方便托二表哥給老爹傳遞信息。


    日頭漸漸墜下西山,主仆二人住進了青桐書院坡下的朋來客棧,這裏大部分住客都是青桐書院裏書生、夫子的親戚家人,尚算清靜安全。


    同時,鄭家小院裏,宋大姑安頓二牛去倒座房吃飯休息,正對著長子鄭源發脾氣,“混球兒,你還想反了天不成?”


    她本就頭痛宋祖父安排的尋人差事,這不省心的臭小子還趁機鬧事,要學表妹反抗她議定的婚事。


    鄭源是個白白嫩嫩的小胖子,聽母親這樣罵也不惱,麵上仍是笑嘻嘻的,“不管您怎麽說,我都不會娶趙屠戶的女兒。表妹一個小丫頭,都敢反抗外祖父包辦的婚事,我還不如她?”


    氣的宋大姑閉了閉眼,“就算你不娶趙家的女兒,也不能娶馮家的瘋丫頭!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娘就是一副勾欄做派,靠著脫褲子養家,學了這樣家傳的本事,她能好到哪裏去?要想娶她,除非我死!”


    鄭源臉色一變,他與馮家女兒兩情相悅,奈何母親一直不同意婚事,昨天聽到宋姝逃婚的消息,一邊感慨表妹膽子之大,同時也得到了鼓勵,正想同母親爭取一番,不想她態度如此決絕。


    他素來孝順,不敢跟母親硬來,低聲嘟囔著分辯,“杏兒不是那種人。”


    “大郎,你醒醒吧,跟著蜜蜂采花朵,跟著蒼蠅進茅坑,這種女人隻會把你拖垮!”宋大姑恨鐵不成鋼,看著自家兒子一顆榆木腦袋就覺得心累。


    “滾滾滾,老娘本就頭疼,你別裹亂了!吃了飯趕緊去睡,明日繼續去城門守著,看能不能守到你姝表妹!”


    鄭源垂頭喪氣出去吃飯,剛走兩步又被母親叫住,“明日一早,你先去書院找二郎說一聲,他與姝兒相熟,這丫頭極有可能先去找他。”


    鄭源一愣,“娘,您還真要抓住表妹不可?”


    他們兄弟倆自幼喪父,眼見著母親為生計操勞辛苦,祖家、外祖家諸位親戚,隻有大舅和大舅母心善相助,所以兩人心裏是非常感念大舅一家的,自然對外祖給姝表妹定的婚事大為反感。


    昨天他們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天知道心裏多麽慶幸!


    幸虧姝表妹逃了,不然鄭源都想打上門去把她救出來!這兩日他與二牛在城門守著找人,無非做做樣子應付外祖父,免得母親夾在中間為難,哪裏真肯把表妹捉回去送死?


    “你啊你啊。”宋大姑拿手指點著他,搖頭直笑,“你且去告知二郎,我心中有數。”


    鄭源聽她語氣,估摸著母親也是同樣的心理,找到表妹說不定是為了將她藏的更嚴密,心滿意足出去用飯。


    宋大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這才回轉身關了房門,叫來貼身嬤嬤雙喜,“你坐下來歇歇,那些茶壺茶碗先放在一邊,不用理會。”


    “大娘子,是有什麽事吩咐婢子去做哩?”


    雙喜隨手把用過的茶碗歸置在盤子裏,拉了一把木凳坐下,她自幼跟在宋大姑身邊伺候,後來又嫁給繡莊掌櫃的兒子,一家子靠著宋大姑吃飯。


    宋大姑心中不知怎麽,隻覺難受,二十年前被迫出嫁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昔日的苦楚猶繞在心頭,如今這苦輪到她的侄女去受了。


    二十年前宋家還是東安侯府的庶支,好歹有點小名氣,宋祖父尚且會貪圖彩禮嫁女。


    不過,鄭姑父雖是身子骨不好,到底是年紀輕輕,還有半條命在的。如今的宋祖父簡直不要臉,竟然給孫女尋了個爺爺輩的女婿!現在六十歲的孫女婿入了土,還硬推孫女去給人家守寡。


    “你收拾兩套被褥卷好,再找幾件我年輕時候的顏色衣裳包起來。家裏有多餘的茶碗飯碗,水盆澡桶什麽的,都揀一套出來。”


    雙喜嬤嬤忖度她的用意,竟是要等著宋姝來用,心裏一驚,勸道:“論理這些話不該婢子多嘴,隻是... ...事關重大,老太爺必是不肯輕易放手的,您這樣做... ...”


    宋祖父人窮脾氣大,在家裏就是一言堂,極喜歡給妻妾子女立規矩,若是知道宋大姑陽奉陰違,準得跑過來砸了她的門戶。


    宋大姑傷懷道:“我是出嫁女,本不該多管娘家事。但是我受大哥大嫂恩惠頗多,若不是大嫂悉心教我刺繡功夫,暗地裏接濟我銀錢,我一個年輕寡婦怎麽能支撐起這個家?姝兒是大嫂的獨生女,若是我將手揣在袖筒裏,她泉下有知定會怪我。”


    雙喜嬤嬤沉默,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宋大姑念起嫂嫂恩情幫助侄女,也無可指摘。


    “大娘子說的什麽話?雖然有咱家大夫人幫忙,也是您聰明能幹才能支撐家業,其間不知付出多少艱辛。”


    宋大姑擦擦眼淚,“我是將心比心,由她想到己身。兩日尋不見,不知道這丫頭跑到哪裏去了?大哥是呆頭鵝,女兒生的那副好模樣,怎肯讓她獨身跑出來?若是在別處躲著也就罷了,就怕遇到壞人落入不堪之處。”


    雙喜嬤嬤搖搖頭,如今世道女子本就活的艱難,且不說宋祖父這樣愛財的人,就算父母慈善,有心想給女兒找個好歸宿,有時候也會上當。


    媒婆們大多都是六國賣駱駝的,為了得幾文謝媒錢,嘴上就沒一句實話,真假虛實由著她亂說。家裏若是不知根底、不細打聽,一個不慎就有可能被人哄了去,好好的女兒落入火坑。


    “大娘子您別著急,如今四下太平,且這條路姝姑娘走了多次,想必不會出錯。婢子估摸著,她從小是個機靈鬼兒,定是猜到老太爺會來咱家尋人,悄悄躲起來了。”


    宋大姑拿手絹擦擦眼淚,一琢磨就又笑了,“我爹那個糊塗蟲,隻當姝兒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不言不語好拿捏呢。看看,看看現在,他前後夾腳,人財兩失,真是活該!我心裏好生痛快!”


    雙喜嬤嬤接過她的手絹,拿到水盆裏涮了涮晾上,笑道:“您現在有錢有鋪,兩個兒子孝順,又不用伺候公婆男人,簡直是神仙的日子,怎麽會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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