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一再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心虛。


    隻不過他實在架不住那道凝視自己的眸光太過炙熱,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與天楷一直在明麵打擂台,表現出的關係簡直要用勢同水火形容。


    他想到過去許多次在何長使麵前拿捏天楷府中之人,回憶自己屢次刻意做戲的麵目,頓時十分羞恥,自然,遽然這麽被問,喉嚨似被堵了棉花。


    天楷看好戲般地笑了笑,還是開口解圍,“秦大人的牢裏少了客人,他一路追蹤至此,剛好遇見了我。”


    何長使麵上現出恍然之色,“衙役來府中稟告說渡口有不明黑衣人集結,又稟告說牢裏有人逃脫,我隻好先行趕來看看情形。”


    天楷輕描淡顯哦了一聲,語氣平平道,“秦大人來我府中告知牢中人的真實底細,我懷疑他們混跡府中另有所圖,所以召集人手來攔截人。”


    何長使一臉懵然,“真實底細?那日杏兒和阿碧特地來府中勸和,想請我出麵在秦大人麵前說和,難不成那倆丫頭也是賊人一夥?”


    天楷目光如炬,定神看著何長使,半天又似笑非笑地搖頭,“那日是那日,今日是今日,每日都有新的變化,比如我今日才得悉府中那對男女另有身份,可能是穿了個假殼子。”


    看何長使麵上似對這消息消化得很慢,天楷也不想浪費時間。青年看了看漸漸露出一線金色晨曦的天際,朝周圍吩咐,“安排人守住渡口,一隻蒼蠅也不能放過。”


    手下點點頭,似看到何長使的存在,囁嚅細聲多問了一句,“可否需要上船搜查?若帶了刺史府行文,可要搜查?”


    “好好搜,仔細點查。”未等何長使說話,秦放在一旁添了這句。


    天楷垂首把玩這匕首,對秦放這句話未置可否。何長使倒顯得極是大度,並未因秦放的越俎代庖表現生氣,揮揮手十分慷慨,“趕緊去吧,聽你家公子的,我那些行文文書有時也未免發放得寬泛,若真出現漏網之魚,卻還怕壞了你們的大事。”


    秦放謹防著何長使說出拒絕之語,聽他這般大氣,倒是一愣,隨時準備脫口而出的話又咽了下去,反而聽何長使朝秦放滿臉關心地問,“秦捕頭若不放心,要不要親自去盯著些。”


    秦放神色浮現一絲怪異,原地站著不肯動了,表情僵硬道,“不用了,這麽多身手矯健之人抓不到兩個人麽?”


    何長使嗬嗬一笑,“是了,我看那位公子身體不佳,那二人不像真情意切,會不會他們單獨行動?”


    天楷把玩的手一頓,凝神想了想,沉聲道,“卻有這個可能,重點抓住那女人,她才是關鍵,我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潘清兒,若真是潘清兒,必是對煙兒動了什麽手腳。”


    秦放招手喊來屬下,又細細叮嚀了一陣才放人離開。


    何長使這會神色才略略放鬆,看圍住一圈的黑衣人不禁感歎,“我在洛屏這麽多年,還未見私家庭院有這樣的陣仗,也就天楷公子獨一份了。”


    天楷收了玩笑之意,卻對這些令自己倍感安全的人手相當滿意,語氣倒難得謹慎,“何大人言重了,洛屏其實是個敏感之地,我不但常年不在府中,出門走貨的路徑也時常艱險,不訓練些人手,心中會有不安。隻要大人不升戒備之心才好。”


    何長使抬手抹掉臉上因急促跑動而生出的細汗,顯得不甚在意,“哎,什麽敏感之地,也是托大了。兩年前北瀾之地打過仗而已,朝廷覺得這裏水域線須好好防範,所以留我這老將守著一畝三分地,如今哪裏還有仗可打?”


    天楷拖長音調地哦了一聲,顯得詫異,“北瀾之地素來是個是非地,如今也不甚安穩,大人是否過得太安逸了?”


    何長使垂下袖子,訥訥地反問,“是麽?我見千玨城也不甚重視,有什麽安逸不安逸的,如今這麽廣搏的水域線,賴我何家早年一點水戰經驗,如何能防?說來真是血淚,我算是也看清了。”


    何長使神色自然,也沒在意秦放和天楷的反應,秦放忍不住臉上絲縷釋然和詫異,雖沒接話,但多少也聽了進去。


    這時,場外又傳來騷動,手下過來稟告,“大人,渡口有人運了晦氣東西,我們檢查了文書和物件準備放行——”


    手下掀起眼簾瞄了一眼何長使,“但刺史大人的副手非不肯放行。”


    何長使見天楷和秦放齊齊朝自己看了過來,隻得邀請,“要不,一起去看看?”


    三人達到渡口處,已經圍住一圈人,幾個人衙役圍住一口棺材,便是方才手下口中的“晦氣東西”。


    何長使走到副手麵前,皺眉問道,“怎麽回事?”


    副手鐵青著臉,聲音不大不小道,“既是要查自然要仔細著些,不是分晦氣吉利的時候,自是有異樣的都要拿住,這幾位小哥倒好,放行全憑心情。”


    天楷看了看眼前的送葬隊伍,一時也沒覺得哪裏怪異,見副手細心的樣子,心中倒是泛起一絲讚賞,不管如何說,看自己手下人麵色有些不悅。


    “怎麽說?”天楷和顏悅色地走近棺材,見送葬隊伍前頭是個素顏素服的清麗女子,正垂首哭得傷心,被攔住後滿臉激憤。


    “大人,這家人是城南家的送葬隊伍,棺材已經封釘,我想要查看棺材裏是否有異,竟是遭到了拒絕。”


    這話一出,周遭人也不免麵容異樣,看副手的神色都不太友善,似在責怪著說,人之往生,竟也對屍體不放過,簡直殘忍中令人發指的意味。


    何長使有些不忍,但口氣裏仍不容置疑,大約還有讚同之意,“是這個道理,若棺材真是藏了人,豈非眼睜睜放任離開。”


    女人登時仰起頭,怒視眾人道,“大人,你說話可有摸著天地良心,我家有您親筆放行文書,文書時日早在我家孩兒頭七之前,那時已提前報備官府將要行船啟航,前後時日事件皆對得上,為何不能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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