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梓謹對留在那人床榻旁不但戀戀不舍且心意堅決,完全沒有要挪動腳步的意思。


    他從小少經薛紋凜管教,是在薛紋庭府中無法無天長大的,先時聽了傷情卻是全然慌亂,但冷靜下來後宕機的腦子總算開始運轉,覺得哪裏哪裏不對勁。


    少年抬頭看一眼剛承認的哥哥,一臉無欲無求注視自己,再怯怯瞄了眼薛紋凜,眉間冷淡凝肅關注著床榻方向,頓悟出些苗頭來。


    顧梓謹奓著膽子一伸脖子,語氣微弱卻堅定,“我不能走!”


    顧梓恒麵上平靜無波,悄悄在心中握拳:很好,有膽色!


    薛紋凜視線未轉,狹長的鳳眸在床榻定了許久才漫不經心掃掠了他一眼,聲色和緩,似是沒聽清。


    “你說什麽?再說一次?”


    縮頭烏龜立刻朝床榻跪近了兩步,像是避著牛鬼蛇神般語氣怯怯可憐,“哥哥明日要出征,王爺明日還要迎祁州盟使,義父不喜外人近身,總要有人在旁照應的。”


    薛紋凜眯起眼看向床榻,麵上多了幾分意外之色,而後徑自沉吟。這表情用顧梓謹的腦袋瓜子解讀起來應是在表達“他在思索,可能有戲”的意思。


    他卻完全沒注意便宜哥哥在旁邊無語問蒼天。


    薛紋凜眸光裏凝著淩厲,嘴角卻勾起笑容,隻是笑意未及眼底,“顧二公子年少膽大,似伶俐得很,自己未能善後的事,轉手就變通為臨危受命了?”


    顧梓謹嘴巴一張,又驚又愣,“王爺,我沒有,我認罰,隻是現下照顧義父為重,我不想假手於人,義父定然也同意的。”


    薛紋凜臉上笑痕愈深,眼底越冷,“他同意?我倒忘了,聽聞你在府上無法無天得很,慣常做他的主。”


    少年聽著十分著慌,忙去向便宜哥哥求救。


    這王爺怎麽,怎麽不按常理出牌的?自己說東王爺說西,自己回答西王爺責怪北。


    顧梓恒:你好,再見。


    顧梓謹:“......”


    少年被薛紋凜的威勢嚇得縮在床畔,他聳了聳脖子,依戀不舍地凝視著床榻那張昳麗秀雅的麵容,閉了閉眼,咬牙朝薛紋凜腳下磕了個頭,頭再沒抬起。


    “王爺,梓謹真的知錯了,往後這罰我自己給自己記著,或者您記著,顧——哥哥記著都可以,隻要您讓我留下來。”


    話音到了尾聲已經發顫,其實將無法無天慣了的顧二公子嚇唬到這種地步,也隻有自家人做得到,顧梓恒看了看老狐狸般的義父,默默等他一錘定音。


    “你們父子,咳咳,差不多也就得了。”


    顧梓謹快埋進地裏的頭聽見聲音猛地抬起,清亮的黑瞳怔怔望著說話的人,片刻,陡然哇地大哭,嚎得那個撕心裂肺。


    薛紋凜、顧梓恒:“......”


    床榻上的人正勉力撐著起身,聞這驚天地泣鬼神的動靜,頓時懵圈當場。


    他秀眉一橫,柔和的麵容帶著些嗔怒,“你嚇唬他做什麽?”


    薛紋凜聽著聲音漸漸朝著震耳欲聾之勢而去,這才略顯尷尬一笑,“你看,遷怒了不是。”


    他又微麵色,故作嚴肅道,“你看看你素日慣得他,往後連個緊箍咒也沒修,這還得了?”


    少年雖嚎得委屈十足,手上功夫卻一會沒停,見薛紋庭想自己起身,連忙坐在他身側充當人肉枕頭。


    手中摸到的冷白肌膚有些燙熱,少年心疼得要死,也不想收拾眼淚鼻涕各分天下的臉譜,慌裏慌張對著營帳外急聲喊,“來人,打熱水進來,快點!”


    顧梓恒嘴角抽動,悄悄看了薛紋凜一眼,往後一站,表示置身事外。


    還好義父心思都在王爺身上,大約不會介意這廝越俎代庖,顧大公子心想,無法無天這四個字,今日總算品鑒到極品了。


    “到底怎麽回事?這小子說不大說得清楚。”薛紋凜仍關心正事。


    薛紋庭喉嚨發幹,淡色的嘴唇抿了抿,虛弱地喘著氣,抬眼神色疲倦,看顧梓謹滿臉心有餘悸,不但不想責備,眸色中甚至都有讚賞。


    “梓謹不太會說話,他這次做得很好。似乎這次,真的探知到了好消息。”


    “關於大嵊剩餘兵力?”


    “關於末帝寶藏。”


    薛紋凜瞳孔微縮,正巧時分,侍衛打來熱水,兄弟二人默契地噤聲不語,兩個小的麵上平靜,也似沒有參與對話。


    “義父,茲事體大,線索其實也不多,也急不得,你先好好休息吧。”顧梓謹用熱毛巾給那人擦擦額頭的冷汗,扶著人身體才能感受到薛紋庭正的背脊正輕輕發抖。


    少年掀起眼簾朝薛紋凜瞄了一眼,咬著下唇大聲提醒,臉上既有惶然也有倔強。


    薛紋庭深知胞兄脾性,蹙起眉頭懶懶朝哥哥遞了個眼色,見他沉著臉不語,知曉這已算隱忍不發。


    他難受地捂著傷口,一邊安撫著似因過度受驚表現執拗的少年,又像是在表達不悅,“你太失禮太失自持,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都渾然忘了嗎?這樣習慣不管不顧,以後難免要吃大虧。”


    少年手上沒停,見薛紋庭就著自己手抿了抿溫茶,翻來覆去還是這些態度,“我與王爺和哥哥說了,懲罰我都認下,隻要義父能養好身體,我做什麽都可以。”


    薛紋庭脾性溫和慣了,隻會慶幸傷在自己身上,言談間似已滿意他的表態,輕輕咳嗽了兩聲,接著吩咐,“你與王爺說說,那末帝寶藏是什麽回事。”


    薛紋凜:“......”


    薛紋庭:“?”


    “這就翻篇了?”這孩子平日就這麽調教起來的?


    傷者顯得天真無辜,“他早已獨當一麵,如今也大了,還需怎樣?”


    薛紋凜被說得一噎,良久沒說話,半晌,眼睛朝顧梓恒嗦了過去。


    顧梓恒:義父,我這站位表達了我的態度,關於對孩子的教育問題我身為孩子隻想置身事外不行嗎?


    “阿恒,你過來,義父有話要問。”


    顧梓恒:“......”


    義父你可以像平日那般清冷嚴厲,無需裝作慈父,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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