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頭,填滿驚恐的瞳孔倒映出半支殘箭。


    箭簇尖端的倒鉤尚殘留皮屑肉沫,被一截修長骨瘦的手腕隨意拋入銅盆,鮮血像山嵐水墨在盆中絲縷鋪染,不多時水色盡變。


    “換一盆。”


    少年的肩膀隨著清冽如霜的聲音劇烈地向胸口聳動,頭顱再次低垂。


    他跪著的身前置了一方床榻,榻上鋪著數層厚厚裘絨,一個人形模樣正側半躺著,露出的秀致麵孔蒼白如霜雪,兩三個軍醫或跪或躬身,隻將床榻團團圍住。


    軍醫們目光或猶疑、或憂恐,均帶著畏怯的試探之意看向唯一坐在床榻側首的青年。


    青年將取箭的匕首甩手棄在少年麵前,不疾不徐由著侍從淨手。


    “殿下請卸甲。”侍從正處少年變聲期,音色半邊清亮半邊嘶啞。


    青年眉梢微挑,斜了他一眼,兀自擦了擦手,便由著脫卸半身鱗甲。


    驀地振臂抬手,鱗甲的鎧片戳到鎖骨,他長長嘶了一聲。


    “怎麽,罰他你心疼?”


    侍從看著地上與自己一般無二的麵容,清清淡淡地回答,“不心疼,跪著太輕。”


    少年垂首看不清表情,隻是揚手抹了抹眼睛,而後又老老實實跪好姿勢。


    薛紋凜精致蒼冷的麵龐揪不出一絲憐憫,見他默默落淚的模樣,心底反而湧上一股怒意。


    他側身替床榻之人掖好裘絨軟褥,略略露出冷白肌膚上還未清理的箭傷,對著諸位軍醫口氣稍微輕軟,“你們慌什麽?最難料理的步驟本王已幫你們幹了,哭喪個臉做什麽?”


    年紀稍長的軍醫環視著同僚,見諸人眼中擔憂盡是相類,隻得大著膽子愁容滿麵回稟。


    “王爺,這箭頭上的火毒頑固糾纏,本就不是用於戰場廝殺,一味陰毒得很。軍中之備傷藥無可對症不說,也無急速拔毒消毒所針對療效,時間一旦拖得長了,小王爺的身子必是熬不住,臣下們怎能不急?”


    薛紋凜凝望著失去意識的弟弟,語氣平平,“藥送到之前如何穩住傷情?刮骨拔毒?”


    他說完甚至帶了一絲哂笑,將這點子難得易辨的情緒悉數給了地上的少年。


    方才那回話的軍醫似是難言之隱無數,最終用沉默算是作答。


    薛紋凜沒想太久,隻是沉鬱地歎聲氣,“顧梓謹留下,你們趕緊下去準備。”


    軍醫們告退後,營帳陷入短暫岑寂,床榻周圍生起的爐火裏偶爾驚炸幾聲劈啪火聲。


    片刻,少年細弱的抽泣聲慢慢溢出。


    薛紋凜不知想什麽一時走了神,聽到這動靜方被驚醒,還未開口,就察覺身側還站著人。


    他頓時沉下臉,“還傻站著做什麽?你是明日左前鋒,既不心疼他,早些休息吧。”


    侍從看了眼抽泣得連打哭嗝的二逼弟弟,表現得乖巧老實,“義父,我心疼您,怕您氣壞身子,想著,若要殺人濺血還是得兒子來。”


    薛紋凜自是不得信,兀自冷笑著朝地方低叱,“還不滾過來!”


    少年抬袖擦了擦抹布似的花臉,膝行到床榻近側,歪著頭眼巴巴往裏瞧著。


    “本王讓你滾到我這來!”


    顧梓謹:“......”


    顧梓恒再也忍不住,轉頭翻了個白眼,根本沒眼看。


    “說吧,說得不好,讓你哥哥今夜手刃兄弟。”


    別看薛紋凜口氣聽著似真似假,反正已經嚇壞了重新爬對人跟前的少年。


    “昨日歲末迎新,義父許我去城中管熱鬧,我發現了大嵊內廷宮人在濟陽城走動的痕跡,想著也許能找到末帝或者大嵊王族宗室逃竄落腳之處。”


    “你怎能分辨內廷宮人?”


    “義父教我見過末帝停留行宮時獨愛臨時啟用的行走令牌,而且,而且那無意間露出令牌的男子無須鴨嗓,隻是努力掩飾說話聲音,我聽得出是假的。”


    “然後跟蹤行跡粗陋遭到反撲,再累得你義父孤身救援?”


    顧梓謹小巧俊秀的臉頓時一白,抬頭向床榻望望,十分垂頭喪氣。


    “義父,宮裏的毒似是都有些厲害——”顧梓恒之前隻聽了個大概,隻當薛紋庭救人受傷,卻沒想到那撒出來的毒來自宮廷,霎時麵色不太好看。


    薛紋凜搖搖頭,“無妨,府中天下靈奇總是不缺,我早已給他服用,隻是受的傷痛一絲一毫不會少,獨獨傷身,也不知能將養到什麽地步,他原本不該承受這些。”


    顧梓謹怔怔聽著,熱淚從眼眶一個勁地落下,瞬間模糊了視線,一邊打嗝一邊小聲悔痛。


    “我再也不,嗝,再也不去看節了,嗝,再也不耍機靈了,嗝,嗝,哥哥,義父的身體會不會留下什麽毛病?!”


    顧梓恒緊皺眉頭看著這二逼眼淚鼻涕糊滿一臉的醜相,又偷偷瞟了眼薛紋凜的神色,正在迅速判斷這位心似深海難以琢磨的義父,他所言是真是假。


    不過,他也確實被顧梓謹這一聲哥哥叫得心肝都一激靈,這種從娘胎裏就開始爭奪的長幼之序,從顧梓謹口中從未落過下風,今天這一喊,算是無心插柳塵埃落定了。


    顧梓恒摸摸鼻子,試探著道,“義父,梓謹的擔心,應該不會成真吧?”


    薛紋凜老僧入定般地不發一語,鴉黑的睫羽上沾滿憂愁,將顧梓恒頓時看愣。


    但他並不知道這位王爺正愁著什麽,以為傷者情況真有什麽不妥,自己心底頓時開始悄悄打鼓,看向弟弟的目光裏漸漸堆起自求多福的意味。


    薛紋凜正伸手探到裘褥,摸準薛紋庭的手腕準備探脈,但那人分明已經醒來,不知怎麽鬧了脾氣,手腕躲在褥中一時滑溜,正悄悄和自己角力。


    薛紋凜:“......”


    你對唯一的親哥哥有什麽不滿意的麽?


    他當然知道弟弟在氣什麽,隻好收回手,虎著臉叱道,“烏什麽鴉嘴?不能盼著他點好?”


    他肚裏明鏡似的,看著自己這邊吃裏扒外的貨也沒什麽好氣,“帶著你家的猴子回營帳收拾,等人醒來本王再宣。”


    顧梓恒不像那傻弟弟,早已把個中細節看穿,卻隻是撇撇嘴,“欺負小孩子!”


    薛紋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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