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確實是欽差。


    抓文周易也並非臨時起意,否則不能特地大費周章。


    將一個病人莫名其妙摻和進來,要麽他本人很重要很礙眼,要麽他是一個優秀的“擋箭牌”。


    林羽安靜坐在下首沉吟。


    她無奈發現,這兩種假設無論哪個,文周易都相當符合。


    她一麵覺得事不關己,一麵又惱火。


    因為此時此刻,她真心無比盼望文周易能平安歸來。


    這與他本人的生死安虞其實並無關聯。


    他活得越好,阿乙的處境才越好。


    林羽實在無暇再去想那人一身病弱如何渡過難關。這些情感如今來看真是諷刺和多餘。


    自出事後,林羽日日守在刺史府的地牢,目的便隻有一個,就是確保阿乙活著。


    他有罪,但罪不至死。


    林羽不許阿甲同往,這對兄弟感情深厚,此情此景,二人互訴親情也無益於案情。


    她出發前,阿甲臉上愁容滿布,“大娘子,我們就該好好打理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去摻和別人的紛爭作甚?沒有波瀾的日子有什麽不好,安寧平靜多好。”


    林羽聞言心中泛酸。她往日覺得平靜的日子是濟陽城最平庸的特色,沒什麽比平靜更容易得到的東西。


    她現下後悔地想,沒有什麽比傷害一顆赤子之心更讓人心疼。


    見阿甲始終抹不開愁緒,她卻不得不一番安慰。


    “你相信我,我相信他。我們幾年前還一無所有,現在已得到很多。”


    她續道,“就因為做不回最初的樣子,我們才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現在發作與以後發作,隻不過時間問題。我此行不惜代價,一定力保阿乙平安歸來。活著,便什麽都能有。”


    阿甲仿佛被給予了勇氣和力量,站在馬車旁躊躇,突然囁嚅,“那,文先生——”


    林羽皺眉,語氣清冷地打斷,“我早說過他非池中物,你如今也看到了,有些人不該我們來操心。當下如此,往後也如此。你若覺得可惜,我們再慢慢物色便是。”


    但文周易,他絕不可能再與自己謀事。


    林羽心想,這個決定,甚至比今日帶回阿乙的意義在她心中更為重要。


    顧梓恒與莊清舟一人坐一邊主座。除卻第一日圈定落腳範圍,顧梓恒再沒移動分毫,他幾日幾夜不眠不休守在這,日日喊著老師爺審問阿乙。


    有時候一個問題問得多了,他聽著不嫌煩,阿乙答著不嫌煩,問話的老師爺都快膩煩了。


    他此時看著略有些不修邊幅,卻視林羽如空氣,絲毫不打算在旁人跟前在意儀容衣著。


    他著實有些累了,但一股堅強的意誌支撐著他在心底叫囂著告訴自己,找不到人絕不可能倒下。


    顧梓恒歪在太師椅上,手還是習慣性撐著額角,看似假寐,實則將前麵的審訊問話在腦海又過了一次,他口氣冷冽,不知在對誰說話。


    “你怎麽看?”


    林羽看在眼裏,這做派怎會僅僅當個醫館大夫?隻是後麵的猜想還未有行跡,隻得先將他的身份在心裏打個問號,她看著莊清舟毫不顧及地做低伏小,心中一陣冷笑。


    莊清舟胡子拉碴,臉色看著也不大好。其實何止自己,隱在暗處的一幹暗衛同樣苦不堪言


    盛怒中的顧梓恒隨時都散發著強烈到見鬼殺鬼、見神屠神的壓迫感,又在每每清醒時因知道隱藏身份的重要性而強行克製。


    這種矛盾的行為本身累己,如今更累人。


    “他們未必敵視先生,隻是明麵拿他當幌子,掩蓋大人的蹤跡。”


    顧梓恒輕輕嗯了一聲,示意接著說。


    這聽上去比較合理。阿乙對同一個問題經過幾次重複贅述,答話細節已極為詳細。從他口中,薑文竹特地打出了時間差,就是阿乙套好馬車後,她聲稱獨自泄憤的那段短暫時間。


    馬車裏定藏著兩個人,如今目標和用來打掩護的必身在一處。


    但莊清舟也表示了為難,“這幾日雨盛,車轍無法追蹤,無法從印記判斷重量。”


    顧梓恒冷冰冰道,“那就繼續審問他。”


    林羽緊抿嘴,從旁不冷不熱添了一嘴,“無法從重量判斷,就去查速度,從林家客棧出發,到任何能目擊馬車出現的城內位置。她狗急跳牆,隻會用最快速度。”


    莊清舟讚同地點頭,這也是一個辦法。


    顧梓恒任憑她說話行事,既沒阻止,也不再針鋒相對,至於收斂銳氣,更加算了。


    他心中對林家客棧有著明顯不喜。這種不喜因從前多為莊清舟主事在前,顧梓恒出場角色不多,不易被看出來。


    當下情景,林羽很容易感受到主座對自己的厭惡,但從根本上而言,似乎與阿乙誘發文周易失蹤一事沒有關聯。林羽隨意這般想著,當下也不甚在意。


    隻聽顧梓恒又問,“那畜生放出去了嗎?”


    莊清舟老神在在,並不準備答話。從梁上躍下那個叫做“肇一”的少年,仍是黑衣蒙麵,挺直背脊答道,“先醒來的是六花,已經放出去了。但他身上香素很弱,除非大量放血,否則並不好追蹤。”


    顧梓恒明顯一怔,垂首的五官辨識不清,卻聽到一聲歎息。


    “將七曜盡快弄醒,除了爭取時間,還有什麽可做的?”


    他語氣無奈,對肇一口中提到的放血二字頗為忌憚。


    林羽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麽。他們口中“身子太弱、服用香素的人”自然不會是那個半睡不醒的欽差,必是文周易無疑。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不管審不審阿乙,莊、顧二人最終能用靈物追蹤氣味的辦法找到失蹤二人,但姓顧的一直爭分奪秒搶追時間。


    林羽心中震動,有一個角落莫名滋生了擔憂。


    是誰等不得了?


    是同坐一條船的在座各位,因為欽差失蹤船帆不穩,他們失去翻盤籌碼,也要陷入險境了嗎?


    還是文周易那副破爛身體終究等不得救治,快要上西天了嗎?


    林羽不動聲色地抬眼,看著姓顧的露出的下半邊麵容,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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