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淦張嘴起了個勢。


    文周易皺眉:“......”


    大欽差見同伴麵色不善,馬上將快要溢出口的驚呼硬生生憋進肚子,喉嚨特地滾了滾。


    文周易伸出骨瓷般的手指,輕輕順著靈物油光發亮的皮毛,那靈物顯得享受之至,當下順著手指打了個滾,翻出雪白又圓滾滾的肚皮,伸出前肢的肉墊求摸摸撓撓。


    何嘉淦瞠目結舌,喃喃道,“原來這世間老鼠竟也分美醜。”


    文周易當即撫胸嗆咳了兩聲,眼神裏難得沒好氣。


    “這是紫貂。”


    這小畜生渾身幽藍,隻在耳朵上摻有白色針毛,喉斑呈黃白色,正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它四肢短小,頭形狹長,耳短而圓,打著小哈欠時露出發達的犬齒。


    文周易看見它後明顯展顏,眉眼間隨時浮上溫和與柔色,與往日看人時的溫柔相較,仿佛更加真心開懷。何嘉淦忍不住愣愣道,“你今日似乎要高興些。”


    文周易幽幽道,“見著你以外的活物,心情總是高興些的。”


    何嘉淦:“......”


    那紫貂見到文周易格外親昵,肉墊爪子抱著他手指玩得不亦樂乎,倒難得對何嘉淦這類外人沒有齜牙咧嘴表示敵意。


    文周易摸到它皮毛上的水漬若有所思。


    “難為它潛進來。如今井中雨水不絕,外人進不來,倒還算安全。隻是食物有限,大人需好好保存體力。”


    何嘉淦環視四周,若是井底,則解釋得通為何空氣不絕。他雖沒有江湖經驗,但早已數次巡視四周,這裏窮徒四壁,除了壁燈再無其他,連個研究機關的擺件都找不到。


    敵人進不來,可他們也出不去,食物和水終是問題,這青年的身體也是問題。


    好在如今又有活物進來,何嘉淦掃過那小半碗血,腦子突然打通任督二脈。


    “便是說,你的人循跡而來,上麵會有激戰?”


    文周易倚牆歪著,空出手來撫胸輕輕喘息,心情開懷代替不得身體上的病勢和羸弱,他現在隨意挪動一分都顯得很艱難,是以使喚何嘉淦也慢慢變得順手了,聽到問話不答。


    “大人尋一處我的衣物撕了綁在它身上,讓它回去報信。”


    何嘉淦連忙照辦,見那畜生墨黑如曜石般的兩隻眼睛一味盯著文周易不放,又見它適才乖巧,便不設防備地動手觸碰。


    那貂兒覺察危險,返身對著何嘉淦四肢落定,同時露出森白的利齒和爪上的倒鉤,喉嚨裏滾動著攻擊前的低吼。


    文周易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垂首捏起它前額上的一小撮絨毛,像哄自家孩子般帶著寵溺的味道,聲音低弱。


    “乖一些。你原來這麽凶,他可不是壞人。”


    那畜生回過頭愣愣盯著說話人,倏地高空一躍,四肢抓在文周易胸口的衣服上趴著不動了。接著它張開嘴,從嘴裏不知用何種辦法嘔出一些黑色丸子。


    何嘉淦,“這......!”


    文周易低聲輕咳,不慌不忙地徒手接住,又誇了一句,“幹得好,真是辛苦你了。”


    他方才哄著貂兒的神氣姿態,令一旁看著的何嘉淦莫名怔忪。這青年身上超乎常人的淡然和平靜,令他普通而端正的麵容變得較之其他人出挑不同。


    有些淡然是不計欲念,而文周易的那份,更像是久病後因過度頹喪或者失望而超脫生死。


    有些平靜隻不過未及深處,而文周易的平靜,更像是曆盡人間後的萬境歸一。


    何嘉淦自詡見過很多特別的人,當今太後是,“那位”是,仿佛眼前這青年,也是。


    文周易眼角上挑,逗弄那畜生極是有耐心,但他到底氣力不支,隻顧得上將那些藥香撲鼻的丸子收攏在身上,隨口幹咽了幾顆,聳著眉吞下。


    “聽話些,我實在沒力氣動你。”


    他一邊說著,一邊拎起小家夥直接朝何嘉淦扔過去,說是扔,其實就是輕手一擺,何嘉淦驚得如燙手山芋一般,接也不敢不接也不是。


    說來奇怪,那畜生瞪著大眼與一張紅黑臉對視了幾秒,轉背突然用屁股對著何嘉淦。


    何嘉淦:“......”


    少頃,那畜生身上綁著布料落在地上,歪頭再次看了眼文周易,接著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裏,壁燈晃動兩次,周遭恢複平靜。


    與文周易的推測無二,從發現二人失蹤起,顧梓恒與莊清舟就兵分兩路開始尋人。


    用馬車運人是板上釘釘了的,但抓住的活口卻說不出來馬車在哪裏停下。


    在林羽一再擔保下,刺史府暫時沒有對阿乙動刑,能做出這個承諾,莊清舟可謂抗住向死而生的壓力。


    薑文竹行動時做好完全準備,核心機要完全沒讓阿乙參與。


    說阿乙是同謀,簡直高看了這少年。他如今也知道自己成了被人擺布欺騙的棋子,這會正老老實實待在牢裏,除了精神萎靡,雙商倒還在線,有問必答不說,還能將當日情形記得清晰真切,總能算點將功折過。


    “她騙說文先生是大恩人,如今這般病著看了心疼難受,讓我準備馬車,她說有贛州來的神醫在義診,便讓我套好馬車一同送文先生前往。”


    “馬車內並無你從隔壁背來的人?”


    阿乙沉默搖頭。


    老師爺又問,“既隻去了這一趟,為何裏間隻有文先生一人?”


    阿乙回憶了一會,垂首雙手交握擺在腿上,很是頹廢。


    “我那時鬼迷了心竅,覺得她受盡了委屈,有些極端的行為也可以理解。那人不知為何會出現在客棧,我不知底細,又見幾日來沒人理會他,便覺得於大娘子那應不打緊。”


    “我們分開行動,我去套好馬車,她去......泄私憤,我們約定在文先生廂房見。見麵時,她說揍過一頓後將那人丟在了後廚房的豬圈,我當時隻覺得太孩子氣,也未生疑。”


    顧梓恒與莊清舟坐在審訊屋的另外一側,將方才的話聽個幹淨。因林羽一再堅持,又讓她一並坐在了下首。


    此時,三人臉上均是沉重凝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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