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大娘子!”


    林羽思識一晃,看到兩雙疑惑的眼神。


    一雙疑惑中帶著催促,一雙疑惑中含了空茫。


    她反應過來,瞠目回視對方,低聲愣愣道,“你醒了。”


    文周易背靠在阿甲胸前,臉上淌著一層薄紅,額頭蒙著細汗,那雙五官裏唯一令人驚豔的鳳眸凝聚了一圈微紅水色,顯是剛剛咳紅了眼。


    他輕輕喘息,勉力吐出幾個字,“很抱歉。”


    林羽心底浮起一絲悲憫,淡淡諷笑,“你莫費力說話。”


    阿甲舉起手裏的絲帕,小心翼翼擦拭著他的額頭和嘴角,比方才與林羽說話時降了半個音調,放輕放慢聲氣道,“先生緩緩氣,要服藥了,再咳嗽怕是要被嗆到。”


    無怪他不敢大聲說話。文周易背靠在自己身上,他幾乎感受不到重量,方才每說一個字,阿甲都能感覺自己胸前因發聲而震動,他生怕這震動又會引發對方喘咳。


    文周易弱不可聞地嗯聲,他方才接話時神思散亂,幾乎隻是下意識的反應,此刻眼神才能慢慢聚焦,視線裏影影幢幢站了個人。


    他記憶回籠,想起昏倒前自己本是急著想提醒林羽一些很重要的話,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幾天,當下尋找林羽的視線與心念更加迫切。


    他方才明明聽到的是林羽的聲音,眼前卻仍是模模糊糊一片雪花,那影子看不清麵容,急得他蹙緊了眉,殷紅的薄唇輕輕翕動,下意識想開口說話。


    林羽卻先聽到他深淺不一、毫無節奏的喘息,隻從顫顫巍巍的眉眼裏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焦,俯身清冷道,“你有話與我說?我等著聽,不著急。”


    林羽舀起墨汁色的藥湯,“喝了藥約莫能說話。我曉得你要提醒關於後頭那位的事,隻要不是天快塌了,你先讓自己好受些再說其他。”


    勺子裏隻盛了淺淺一層淡黃色,潤潤唇角都不夠,她遞到嘴邊先試探了幾秒,看那人主動有吞咽動作,便小心往裏送。


    “不要拖延......先去......告知刺史,他能......動兵。”


    這幾個字斷斷續續,卻極是要緊,林羽當下駭然,抬眼看向阿甲。阿甲到底見過世麵,與林羽對上眼後也不慌亂,隻是整肅。


    她停下手,見文周易怔怔望著自己,當下定了主意。


    “你親自去一趟刺史府,照我教你的這般說,避開些人,莫被加了尾巴。”


    阿甲聽完林羽麵授機宜,卻一動不敢動,想了想還是提議道,“不如我叫阿乙走一趟吧,文先生現下如此,挪動起來傷身。”


    “不可!”


    林羽拒絕的同時,文周易閉眼艱難地嗆咳了幾聲,床側瓷白的手掌抓緊褥子直發抖。


    她空出一隻手溫柔地拍撫著那隻激動過度的手背,緊盯著阿甲困惑的雙瞳一字一句道,“絕不可讓阿乙知道。”


    阿甲豎起眉,忍不住抬高了聲調,“大娘子難道信不過他?”


    林羽拍撫的節奏未停,那隻手果然慢慢恢複了平靜,她語氣平平,“你們打算如何安頓薑文竹?”


    阿甲是粗漢子長了玲瓏心,立時聽懂端倪,“老大,你不放心小丫頭?”


    “莫叫著這般親熱,回頭後悔和哭都來不及。”


    阿甲咋舌,“她是阿乙少時同鄉,兩人青梅竹馬,阿乙被征兵後,兩人被迫走散,現下有情人重逢,在我看來是美事一樁。”


    林羽不急不慢喂著藥,見文周易臉上終於不再寡白,瞳孔也逐漸清明,心下稍安,口氣依然沉靜,“陸昆泰逃到濟陽城已達半年,他何時缺銀錢、何時與潘清兒簽了契據,那丫頭何時被送進教坊,何時又如何逃出?這些事,她可有主動坦誠?阿乙可問過,你可有聽說?”


    阿甲當然不知。雖不是實在見不得人的醜事,但那姑娘臉皮極薄,對陸昆泰、對短暫被拘的旖旎閣時日三緘其口,像是身上披了一張裹羞布,輕易不能碰觸。


    他是男子,更是阿乙大哥,自不會主動開口,至於阿乙那小子,畢竟少年血性,情竇已開,是個癡情種子。即使不言及情愛,他背井離鄉多年,好容易遇到同鄉,還是個......曾經在心尖尖的人物,一時沉湎其中,再正常不過。


    阿甲兀自猶豫,試探地問,“是瞧出了大問題,還是......隻疑心?”


    這都難說。


    林羽也沒有把握回答。畢竟這番警醒,主要還是文周易給了醍醐灌頂之效。她自己對深陷陰謀之感並不真實,卻願意相信這病弱這人的直覺。


    “當日那莫名起的衝突,隻有阿乙見得最真切,他現下看事看物不大能冷靜客觀,一問下來難免忍不住翻起氣性,問是不要再問,但你須好好給我盯梢。”


    她周遭實在經不得出現第二個假“徐思若”這樣棘手的人物,將自己極力追求的寧靜生活簡直折騰得亂七八糟。


    她現下騎虎難下,才勉強任憑刺史府三五次地利用自己,不想上了那條賊船,遇到的浪花一個比一個大。


    如今她身邊帶著這半吊子命的軍師,看事看物總算真切透徹了些。正如文周易曾言,濟陽城太小,林家客棧目標越來越大,不是她想主動撞上這些糟心事,而是遲早避無可避。


    林羽收回心思,專心致誌喂藥。


    半柱香過,文周易精神氣肉眼可見看著恢複了些,那藥湯進了肚,仿佛在他四肢百骸注入了暖意,胸口的憋壓感逐漸減輕,他清晰地聽到自己並不正常的氣息吐納,但總算積攢了一點說話的力氣,那聲音極是虛弱,“不要耽誤,你先去。”


    林羽表示讚同,溫聲道,“他馬上出發,你再睡一睡。”


    藥湯開始發揮作用,文周易昏昏欲睡,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好。


    林羽向他近身,鼻尖闖入濃烈的藥香,她隻奇怪舀湯時倒不覺得,又幡然醒悟這香味是自他身上散發,阿甲小心地撤了手,兩人合力將他扶倒回床上。


    文周易隻是瘦弱,但到底身量比林羽高大許多,她比不得阿甲的氣力,原想指望對方自己能使些力氣,好助他倚在軟枕上,誰知這神棍身體虛弱至此,竟渾身沉軟,完全無法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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