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醒?


    阿甲指指點點,嘴裏發出氣音,看得林羽莫名其妙。


    她皺眉,做了個嘴型。


    滾過來。


    阿甲撓撓頭,躡手躡腳溜到她身側。


    兩人居高臨下看著床上人事不省的人。


    林羽冷麵平靜,低聲道,“小聲些說話便可,他這會還昏沉,應是吵不到。”


    阿甲擦擦頭上因地龍熱浪熏出的汗,滿心煩憂。


    “往年冬季他也是難熬,但病勢這般洶湧,我還是第一次見。”


    “往年?我怎麽沒在客棧聽到他鬧出動靜?”


    阿甲眨巴眨巴眼睛,一時消化不了她的問題。


    往年?你看他的眼神就如同看到廳堂的一根木頭,如今你自己心境變了,當然各種想不明白。


    阿甲心中暗忖,依舊堅持認為自家大娘子是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


    林羽半眯眼睛:“嗯?”


    阿甲攝於“威脅”,凝神想了想,縷著回憶道,“其實,先生並非整個冬日都在客棧,畢竟是他人私事,我不好過問。”


    林羽狐疑又沒好氣,“這是什麽話?他客居在此,表示此地並無親眷,怎麽,還能去深山打個洞貓著冬眠不成?”


    阿甲再次肯定道,“這是真的,第一年我也沒在意,第二年,看他身子不好,原本也擔心怕過不好冬,我與阿乙提前幫著做了些準備。誰知,他竟月餘不見蹤影,春來後才回來。那租銀我卻照舊收著。”


    先生繳的是年租,回來後並未過問銀錢之事,若自己不提醒,便也白搭在客棧了,先生竟全然沒在意。


    林羽心中驟然翻起了浪,有驚異也有不悅。


    之前基於相信阿甲的看人眼光,又認為在邊城小地應不至於偏讓自己遭遇什麽陰謀分子,於是對文周易身份並未過分存疑和計較,盡管現在這神棍的存在確實對客棧有百利而無害,但這些被忽視的重要細節不管從哪裏看,都覺得不對勁。


    她沉聲說道,“我放心你,所以放心他,你今日這番話,不覺得說晚了嗎?”


    阿甲長嘶了一聲,歪頭摩挲著下巴,從文周易露出被褥的一截瘦長手臂,打量至透著不正常殷紅色的嘴唇,態度不改堅定。


    “大娘子,我曉得你的意思。知人知麵最要知心,這些事我並非沒有問,先生也有答,他......自有一番令人親近和信任之感。若他有何令人圖謀之心,隻得算我阿甲看錯人。”


    林羽輕嗤,心說你倒端得會給人打包票。


    其實她心情是複雜的,當下這份縈繞不散的不悅,並不是來自阿甲的隱瞞或者對這些事的後知後覺,而是......


    而是什麽?


    他收入微薄卻能一年換一年在此客居。


    他在此地還有其他去處,過了冬便又回來。


    這些顯而易見的異象,完全不符合想要“忘卻前塵、重新開始”的人物設定。


    他在此,到底還是別有目的的。


    林羽再次築起防備,而防備之後,更多仍歸於莫名的心情不愉與陰沉。


    阿甲看出她的臉色變化,覺得還是得替先生說些什麽。


    “大娘子,你應該問問,他如何回答。”


    林羽給了一個平和的眼神,仿佛表示:“你愛說不說。”


    他清清嗓子,“他後來與我解釋,自己的身子在尋常地方過不了冬,需要時常泡在藥湯裏才行。”


    所以呢?


    阿甲看她似乎沒聽明白,強調一遍道,“時常泡在藥湯的地方,濟陽城難道很多嗎?”


    林羽腦海劃過一道靈光,“你莫說是有家醫館?”


    她雖這般反問,但自己幾乎已猜到答案。


    這廝竟與有家醫館有關聯。


    所以一反常態參與案情?


    所以即使病體支離,卻能安然吊著這口氣?


    所以常與那姓顧的同進同出?


    所以從她第一次求診至今,醫館是因他破了數個先例?


    而自己竟然到現在才回想到關竅。


    “先生說他家道中落,家中長輩與醫館有些姻親關聯,是以不敢經常勞煩,隻在實是攸關己身安危時才去尋求幫助。”


    哼,真是他說什麽便信什麽,你是他信徒麽?你拿他月俸麽?


    林羽翻著眼皮暗暗吐槽,但那股莫名來的氣性正慢慢發散。


    緊接著她又想到,先前文周易參與案子時,自己多有揣度,明著嘲諷、暗著試探,他都不曾提及醫館之流。那醫館既在盛名,又是刺史府認定的助手,一塊天字好招牌便可解了自己的疑心,為何早又不說?


    無端讓人思慮婉轉多時,浪費心神。


    林羽不禁摳緊了手中藥碗的邊沿,略略咬牙道,“如今我是管不了你許多了,事已至此,他算是上了林家客棧的船,而我們,上了莊清舟的賊船。既是這般相信,我也樂得少些煩憂,你屆時莫後悔就好。”


    不等阿甲回答,她又努努嘴,“弄醒他,按時服藥馬虎不得。”


    阿甲認命上前,回個半身無奈道,“大娘子,有時見你對先生真是區別對待,有時又真真霸道得很。”


    林羽鎖眉,這話什麽意思?實沒聽懂。


    阿甲伸出一隻手臂從文周易腦後穿過,讓他得以半抬起頭,動作輕柔地將他頸項枕在自己臂上。


    “你這般躡手躡腳作甚?”


    這昏睡之人順著阿甲的使力側臉向外,一番動靜下來麵容無波,毫無反應。


    阿甲背對著林羽翻個白眼,仍是盡量屏住了呼吸。


    他清楚心肺有損之人總會不安於睡姿,這種幅度的變化足夠讓身體發出警報,隻不過病人昏沉才無知無覺罷了,他需要倍加小心地挪動,讓先生能臥靠在自己懷裏。


    林羽皺眉看著他一舉一動,默默地、很有耐心地等待。


    那單薄瘦弱的背甫一被動直立,文周易蒼白的麵上立刻浮現出痛苦之色,緊接著,從幹裂的唇角溢出一聲輕咳。


    林羽:“...... ”


    然後兩聲。


    “他方才咳暈,不會又要咳暈吧?”


    林羽聽著這咳嗽聲的起勢,頓時膽戰心驚。


    她對那種止不住的喘咳充滿無力感,仿佛能把整個肺腑都要咳出來,又仿佛在對她叫囂著;“你看,我要讓你眼睜睜看他被這樣折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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